掘冰人
迪伦 发表于 2026-05-30 18:32:18 阅读次数: 51冥王星褐红的平原,孤寂的少年。
干燥沉重的土地布满坑坑洼洼的陨石坑,光照之下光影交错,一边近乎惨白的尘土,一边乃虚无与最沉重的黑暗。一望去存在着无数如此明暗的陨石坑,犹如某种阴暗的力量与光明的交织,它们互相牵制,隐藏着这片土地之下的阴谋。平原之上,永远冰冷的黑暗宇宙,星星点点无比遥远的恒星们,如此冷酷之中,任何物体都将携带永恒的孤独,永远无法相交,永远在毫无变化的空间中飘荡,时间、空间都毫无意义。还有光——
太阳的明亮光点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送来静静的、无温度的光,唯有这光驱动了时间的链条,土地、陨石坑、冥王星,这一切才得以存在,并以光粒子的形式继续着其无意义的显现。不过这也是唯一能使少年略微感激的事,并非一切的存在,而是光带给他了少许温度,尽管只是视觉上的。
少年名叫“无”。
“如此说来,如果没有你的存在,反倒也是好事,冥王星、这一切陷入无意义的黑暗,我也不必存在了,谁何苦会到这样的地方不住徘徊呢?”名叫“无”的少年对空间里无处不在的光粒子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一切的一切,既然我哪儿都抵达不了,为何还要这样徘徊?”
光不语。
能使“无”感知的方式,只有视觉,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气息,仅仅因为光的存在,这个世界才得以存在。他望向太阳与地平线的位置,光曾告诉过他,那里名叫北方,光从那个方向而来,据光所述,那里为光明之地,绝对的光明,无任何杂质,光从顶部直射。“到那里去吧,”光道,“完全身处光的笼罩,黑暗将全然遁去,你将获得救赎。”
“无”想象着北方的场景,救赎、光明,他眯起眼睛对着太阳,张开双臂让光粒子穿透身体……可,不,他想自己还不能前去北方,某种念头促使他这么想,至少现在还不行,或许自己缺乏某种资格,至少他属于虚无,他是名叫“无”的少年——他所向往的,是南边的山脉。
“冥王星地轴近乎平行光线,”光道,“北方一直处于光照,南方则永远处于黑暗,绝对是危险之境。”
“还是想去南方看一看。”
“等公转倒也可以,一百多年之后,南方便处于光照,两边调换。不过那可是一百多年,无比漫长的时间哪。”
一百多年……他等不了那么久。必须立刻动身,翻越山脉,探寻充斥危险的南方。他望向南方,山脉缓缓起伏,“一”字排开,将阳光全部揽在了这一面,向阳的这面明亮无比,褐红的岩面。他想象那山脉后面的阴暗世界,会是何等模样。山并不陡峭,不过十分庞大,攀登其上所用时间可能比从这里走到山脚的时间还长。庞大、绵延的光秃山脊。
“‘无’是个好名字。”光向他的背影道。
他的影子紧紧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同凹面的阴暗融合,延长至身前几米开外的地方。影子似一个高大扭曲的怪物。他毅然背向光明,向南方走去。
十六岁那年,什么东西已经从我体内永久失去了,如此无奈、绝望之感猛地击中了我,全然无法躲避。什么东西从我体内溜了出去,曾经对什么事情都信以为真并大抱希望的那个我再无法拾回,由此我便明白,自己再无法写出真正意义上的小说。那些无非表面看起来真实,其表层之下却无比空洞。
而今我在冰岛国,我写道,一盏小小的台灯照亮了浩大宇宙如今唯一正进行着的徒劳的思考,我不知何去何从。
我没有手机,这里也没有信号,相当于将空气中的各种杂质抹去了。我每天早起,写小说,看书,听落后于这个时代的唱片,那头发生的一切于我无关。
鲍勃·迪伦《道路上的血迹》。
我又坐回书桌,写了一些若有若无的东西。不久台灯熄灭。剩下寂静的雨声。
“小镇令人不满的一点,猫太多了。”酒吧老板牢骚道,“半夜街头叫声此起彼伏,实在凄惨,再加上寒冷的风,人和猫都不好过啊。信号也极其差劲,手机近乎成了摆设。”
我靠着Beer&Bear酒吧的吧台,喝着刚从冰柜取出的啤酒,听大胡子老板谈及他开酒吧遇到的种种样样的事情。
啤酒和熊。
酒吧中到处是熊,玻璃假熊,犹如招财猫一般不断摇头晃脑。有的用电池驱动,有的需常拧上发条。熊们“滴滴答答”的声响充斥酒吧,人们的低语与酒瓶碰撞声音的间歇里,发条声总能抓住机会将其填满。安静时令人心中发冷。
我盯着龟背竹旁的粉红玻璃熊,咔,咔,咔,便是如此前后摇晃。静静喝着啤酒的时光里,渐渐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熊摇摆的某种拉扯之中,世界似乎都凝固在了熊上,前后摇摆,发条声中时间正艰难且极其不情愿地拖动脚步。
再来一瓶。我又接过一瓶啤酒。瓶开了,气泡嘶嘶冒至瓶口。余光里满是动来动去的熊们,咔,咔,咔,世界在钟摆,我陷入齿轮间的缝隙,眼看着时间将我包裹。
怀抱画的女孩不知何时出现。直到那些画无助地在风中翻滚,才注意到她。短发女孩慌张地追赶那些被失落的画,时而伸展,时而旋转,女孩随不确定的轨迹匆忙踱步,弯腰拾起,紧紧抱入怀里,再不让它们逃走。人像画,湛蓝的天空画,灰白的画,……
她安抚孩子似地抱着画离开,我想我将不会忘掉她的背影,即便忘掉,也将同对这座小镇的记忆一起沉入某处。
“谁知道我身处的地方,此时此刻,麻烦告诉我一声……”
他向山顶攀登,重逢明亮的阳光,将他与身边的岩面照得耀眼。无比、无比遥远的光,穿透无可想象的遥远空间,轻轻将他包裹住。可以望见许久以来走过的土地,那些明暗交替的陨石坑,一望无际始终如一的孤寂平原,高处看去地平线微微弯曲。越来越高,他感到自己正攀附在一个庞大得令人恐惧的地表上,越来越接近上方的宇宙空间。
“光,为我唱一首歌。”
他确信自己感到了那“歌”中隐含的微微的力量,光正将那源于颤动中的音乐性传递至他的心中。奇妙无比。他深深沉浸其中,那一刻才真正触到了时间的存在,此前那无边无际的荒芜的褐红平原,在其面前全然不值一提。
他踏上山的最高处,最后望向那无际平原,那无法直视的耀眼恒星,他张开双臂拥抱阳光,让光粒子充分穿透身躯,在光持续制造的音乐声中,泪水坠落,落到岩石上。再见,光,再见,所有的我诞生不久已知的一切,我将深入真正的无之地。
他小心地挪动脚步,直到阴影逐渐笼罩身体,最终将他彻底淹没。此时已没有可能回头。一切在存在上的意义已不复存在——他感知世界的唯一方式,视觉,已随光的消失不复存在,唯有摸索着前进,虚无意义上的摸索……
……那里黑是唯一的颜色,无是唯一的数字……
每天开着本田车,小镇的Beer&Bear,水草飘扬的窗,我似乎已达成某种平衡,我不想再脱离这样的节奏,没有电话,没有牵挂的人,没有牵挂我的人。
我是一个活在时间裂缝中的人。
“有时觉得,世界上真正存在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其他的某种意义上都属于虚无,无论如何不能生命花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这是相当严肃、容不得开玩笑的一件事。”
“那你好自私哦。”妹妹瞪着我,“我们就这样被你抛弃了?我不也没有意义了?”
“不知道……反正这种感觉挥之不去,或许只有我知道,你们只不过是表面上的显现。”我深思道,这样的深思贯穿所有我对世界的疑惑。
Beer&Bear那些滴答作响的假熊,也仿佛属于某种时间的启示。我被凝固在那机械流逝的时间中,犹如禁锢的标本。时间一定在向我传达什么,通过这样那样的途径。
由此,我必须持续写。
“无”感到沉重的气息压迫着他。岩面将继续向下延伸,或许将深入地底。他走了许久,什么东西在身边缠绕,久久不散。
此刻正行走在未知之地,他提醒自己,实在什么都看不见,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在眨眼,或始终闭着。总之绝不能放松警惕。
什么东西缠绕……隐隐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担忧起来。什么人在说话么?
喂,我在哪儿?
“唰!”
他未反应过来,后背便被猛地一推。“糟糕,这里到底存在着什么东西的!”他失去平衡,向前扑去,持续翻滚,他无法停下。粗糙的岩面摩擦身躯,头晕目眩,翻滚越来越快,什么也想不成……
“咔!”
重重撞击在极硬的平面上,他喘着粗气。这下到达山脚了,而且比向光的那一面深得多的地方。身体下的平面极其寒冷,他的呼吸被那腾腾而上的寒气覆盖,直抵意志的冰冷。他向前走去,脚底很滑——冰。冥王星的背面,竟是极度寒冷的冰原!扑面的寒冷,无际广阔的冰原,其寒冷散播在无比黑暗的空间之中。
脚尖触到了什么硬物。他使劲拉那粗壮的把柄,发现是一把插入冰面的斧头。极沉重的斧头,他用尽力量将其一点点拉出,伴随着冰面隐隐开裂的震动。这便是了——他猛然意识到,所要做的,唯有挖掘着无尽的冰,像下挖掘,深入冥王星的腹地,最终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咔,咔”,他挖掘不已。
“无”紧握拾来的的斧头,挖掘厚重的冰层。他再次感到那缠绕着他的东西,那曾将他推下山坡的什么。
不行,势必除掉那个什么。一股莫名的愤怒生出,他停下动作,倾听——
前所未有的愤怒,他浑身颤抖,想要拼命将斧头砍向那骚扰他的东西,狠命杀掉它,将它碎尸万段,埋入永远的黑暗。
他抓住机会猛然向后跳,“那个什么”从他身前飞速而过。他等待远处的活物向他冲来——侧身,用尽力气向其砍去,某种柔软粘稠的物体,斧头深深进入其中,液体溅到他的脸上。他被愤怒裹挟,一次,两次,三次,它倒在地上,在斧头底下一动不动。
“无”伸手,触到那团被砍杀的东西,血肉模糊的生物。他将那生物拖走,能够想象血迹在冰面上拖出惨烈的痕迹。他将生物扔进黑暗,永久的黑暗,无尽的寒冷,将一点点吞噬已死的生命。
血迹斑斑的斧头——“咔”,冰面开裂,缓缓拖出,碾过冰的碎渣。抡起——“咔”,沉重的呼吸声。形成某种平衡。他掘冰不止,将挖出的冰渣挪至一旁,走下深坑,对着底部最尖锐深刻的纹路一斧接一斧。
咔,咔,咔……
我缺失的那部分,至少是被谁杀死了,在沉重的不为人知的黑暗中。这个世界存在众多阴暗面,那里有在白昼中绝无可能理解的东西。世界何等凶顽。
我很早就躺在了床上,听着屋外海风的呼啸。
那里有飘扬的水草,当我走在柔软的淹没脚踝的湿土中时,脚腕有时会被割破,寒冷的携带水汽的风。海风。远处的海浪声。沙,沙,沙,各种声响糅合在一起,海浪一波一波,推上疏软的海滩。哪儿来的海风,哪儿来的浪呢。远处裸露的岩壁在海水的冲刷下遍布纵痕。海滩、岩壁、海浪、风、静静的水草。
再在这里待几个月,没问题的。问题是能不能找到什么,极有可能什么也找不到。世界原本的状态,什么也没有,仅仅存在,永远存在于那儿,不过没有意义,不确定地运转,围绕着“徒劳”这一含义。
一件又一件的东西从我身边逝去,五彩斑斓的奇妙之风旋绕在四周,我却什么也抓不住,不知所措地跟着它们起舞,它们将我带向这方,转而又带向那方。不住地感叹时间如此之快,事实上自己一步未动,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任凭风吹得头发飘飞。
可我必须寻找不止。
高高的天空中如同碎片的淡淡的云随风向那个方向移动,我望向云们消失的地平线,再看向身旁抱膝的妹妹,她的眼睛染上了天空的颜色。草很清澈,远处山坡呈现出柔和的曲线,那里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绵羊。丘陵起伏,我们在向阳坡面,这里的阳光明媚,散发着午后特有的微微烧焦的软绵绵的味道。树也有几棵,我能听到斑鸠鸟婉转的叫声,声调起伏柔润,仿佛轻轻诉说着的风。妹妹躺下,她的长发四散开来。我也躺在她身边,意识到身上背了一把吉他,将手搭在弦上。Sol——Si——Re——Fa——
我缓缓组成最喜欢的和弦,感到其中淡淡的期许与慰藉。弹起《大雨将至》时,我和妹妹一起歌唱,歌声的颤动送至遥远的山坡,被空气恰到其分地吸收。阳光温和地将我们包裹起来,浑身酥软,在光束中放松躺着。
咩——耳边传来叫声,扭头看,羊的脸正贴着吉他,我拍了拍它的头,松软的羊毛。再弹一首。羊静静听着。
枝叶茂密的老橡树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半露出地面的粗壮根系迅速伸张起来,随着“啪啪”的声响,根深深扎入泥土,在地底扩展,直到覆盖整个山坡。鸟们四处飞,传唤生命的萌芽。山坡原本存在着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在我们面前显现,音乐中,风持续萦绕……
“无”持续挖掘。指尖生出些许温度,他有些欣慰。冰面许久不到尽头,坑越来越深。奇妙的是,他隐隐察觉到某种温暖,某些人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向他传达什么,虽然他们之间无任何联系,通过的却不是空间、时间,而是一切介质之外的什么东西。
灿黄的灯光中,我埋头写着,右手疲惫不堪。8mm的笔记本将近填满,只剩最后几页。加油,将要完工了。我知道窗外水草仍旧飘扬不止,这会儿酒吧老板大概正叮叮当当地清洗留有鸡尾酒残余的酒杯,熊们仍然滴答响着,摇摆,摇摆。我并非在与什么战斗,而正从事徒劳并艰辛的劳作,淡淡的忧郁充斥其中,连同时间的斧声,将一切拉成线条,按部就班地排列在唱片架上。
什么地方的声响持续传入我的耳中——咔,咔,咔……伴随沉重的呼吸。我努力辨别那声响传来的方向,可黑暗中无处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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