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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的女孩

迪伦 发表于 2026-04-11 20:27:29   阅读次数: 38771

一片黑暗、混沌……

待朔意识到,自己正行走在茂密阴暗的森林里。树梢仍堆着少许白雪。看来此处还位于冬季的笼罩。树的阴影交替投射在朔的头上,他一直保持相同的步频行走。没有路,他只是走在杂草丛生与夹杂着少许雪的泥土中行走。完全是无人之地。

大概走了十多分钟,朔开始尝试回忆。自己是如何身处这样的境地呢?仿佛在梦里一般,没有开头,没有结尾,一切本存在着,过去将来同样存在于那里。

或许是梦。他想。他迅速眨了眨眼,尝试运作手指,一切听从指挥。似乎不是梦。

或许是旅游时走丢了。他想。可根本无从想起步入森林的过程。

忽然他打了一个寒战,自己到底是谁呢,来源何方,一律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是十四岁少年。

十四岁少年……好歹想起了这一点,他绞尽脑汁,尝试挖掘更多信息,毫无作用。他大脑中的记忆似乎不翼而飞,就像被人将记忆的链条从中间一刀砍断,所有曾经努力建造的东西都灰飞烟灭,只得从零开始。

做点什么,他想。身体听从了指挥,脚步停止。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没有任何声音,他的呼吸声一起一落,扩散至遥远的某处去了。他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树影,除此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这里只属于树们。他感到自己是一个入侵者,树们紧密地将他包裹起来,不让他走去任何地方。安静之中,他仿佛听见了高大的树们的低语,它们互相讨论着,关于这个渺小的不经意闯入它们世界的异类。

朔忽然感到恐惧。他还不明白“恐惧”为何物,只感到心被一只手攥紧了,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他不知道该走向何方,不知道想些什么,什么也不知道。脑袋里一团糟,对于空气的感觉很不真实。

朔觉得自己像掉入了很深很深的悬崖,一片黑暗之中没有着手之处,他想呐喊,可声响无法出口。

朔拔腿跑了起来,向着来时的方向。不行,必须走出这里,不能待在没有时间的森林里,他要回到熟悉的世界,曾经熟悉的世界,熟悉的人们身边。他喘着气,恐惧促使他更加用力地跑着。

厚重的泥土上树影交替,阳光在不断向后掠去的树梢上闪亮,他在如此的场景中不断奔跑,猛然的一个念头使他停下脚步。

朔不知所措,重重叠叠的树干构成一切,无处可去。

没有时间的森林。

朔意识到,这里没有时间,无论如何奔跑,一切毫无意义。

总得做些什么,他想,聆听,所需的便是聆听。

树梢间忽然出现了什么,什么东西的逐渐析出,从原本非此处的介质中向这里移动,试图唤醒朔的注意。树梢颤动,一片厚重的叶落在雪上。穿梭在树干之间,绝无任何阻碍,轻盈地将树们的沉重气氛包裹起来,稀释,化为空气——风,朔因此想到,这是风——风带来了温暖与清香。他注意到脚边的花们——奇怪,刚才怎么没有发现呢,花们与青草构成一条奇妙的小径,柔软的植物攀上粗壮的树干,这是与冬日的森林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它们延伸至什么地方,扫去积雪与寒冷。朔几近确信地踏上小径,不久遇见一条溪水。溪流静静流淌,朔便顺流而下,踏着水边花草构成的小径。

也不知走了多久,朔气喘吁吁地寻一处石头坐下。只有呼吸声在风中静静回响,朔看了看周围,一切静止不动,只有小溪中的水源源不断地流淌。他将手伸入冰凉的溪水,又发现水的流速也始终不变,无不揭示着这一切永恒的存在。

朔发觉自己在想,他在持续“想”这一动作,不过没有任何具象的物体出现,他的大脑仿佛在持续地空转,什么也不明白。“什么呀,这是。”他自言自语,又感到莫名其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气息缓和下来后一段时间,他决定继续沿溪行走。

 

朔决定继续沿溪行走。他坚持不懈地走着,无聊时捡起石子扔进水中,或者狠狠扒下一块树皮。溪越来越宽了起来,渐渐地,再不能一步跳到对岸了,若想跨越溪,必须趟过湍急的水流。

朔庆幸发生了一点变化。不一会儿,另一条溪从对岸并了过来,朔到达了一个交叉口。

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个中年男子乘着碧绿的小船,从另一条小溪顺流漂了过来。那船似乎被植物覆盖了表面,奇小无比,仅仅够一个人坐在里面,腿都不能完全伸直。男子身着薄薄的脏兮兮的衬衫,瘦弱地仿佛会被一阵狂风瞬间卷走。

“啊,终于等到你了,”男子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迟早碰见你的,已经顺流漂了不知多少天,整天喝些溪水,连一点食物都没吃。”

“您还好吗?”朔担忧地问道,“我从那边的上游来,如果想吃点什么,我们去找找有没有蘑菇之类。”

“不不不,”那男子仿佛急不可耐似的说道,“我必须继续我的路,我在寻找河的第三条岸,他们都认为我疯了。瞧瞧,含羞草制成的船。”

朔仔细端详了船,的确由柔软的草构成,而且似乎在不断生长,一些含羞草伸出细弱的叶子,随水流摇摆不定。

“您从哪里来的呢?”

“我的家乡,那里有我的孩子、妻子,可我不得不继续寻找,这点谁也没法阻止,也有些于心不忍,不过事到如今,我还会继续前行。”

“那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找你……让我思索……”男子将含羞草制成的船搬上岸,盘腿坐在地上。

朔耐心地等待男子思索。片刻,他问道:“您知道这森林可有出口?”

“出口?”男子摇了摇头,“出口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寻找的是第三条岸,何时进到这个森林中我也不清楚,可我并不在寻找出口,即便这片森林无边无际,与我而言也没有关系。抱歉,这点恐怕帮不了你。”

男子似乎也疲惫不堪,他靠在树干上眯起眼睛。朔靠在另一棵树底下,也决定休息休息。

朔闭上眼睛,似睡非睡地昏沉了一阵子,莫名地感觉越来越冷。他将身体缩了缩——冷,还是很冷。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鼻头凉飕飕的。睁开眼发现脸上腿上落着几丝洁白的雪花。

男子仍在昏睡。朔望了望天空,雪花很慢很慢地飘下来,极其稀疏的雪花。往那云里看去,他看见无数那样美丽的小东西正朝着他落下来。他的眉毛渐渐被雪覆盖。忽然感到心脏的位置隐隐有些作痛,呼吸似乎变得温暖起来。

“雪……”他喃喃道,“这便是雪。”

似乎触动了“什么”,他感到。他,昏睡在地上的褴褛男子,以及躺在岸边的含羞草制成的船,被静静地雪花们环绕,朔因此而眼睛湿润,意识不到自己在哭泣。

他转过身,男子已起身。方才的疲惫样子全然消失,男子拍了拍身上的雪,匆忙将船倒过来,准备继续前行。

“你可知道这里是北国?”男子道。

北国……朔不知道。原来这里叫北国。

“北国么,时常会下起雪,天气琢磨不定,”男子打了一个寒战,“得赶紧启航了,不然势必冻死在这里。”

朔看着男子将船“扑通”一声扔进水里,随即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男子扶住岸边,道:

“现在想起来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必须寻找,寻找一处类似温暖的地方——知道吧,和这森林的氛围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某种‘生命’,某种‘希望’,那样方可以抵御住树们的残酷力量,至于你所说的出口,或许可以从中发掘,我想。”

男子松开手,船缓缓移动起来。朔原本还想问出一些什么话语,可话未出口,男子已经随着溪流的转弯消失在了远处的树丛之后。

雪持续地下着,雪花越来越密集。朔搓着手,急急忙忙赶路。踩在雪上,脚下时不时控制不住地滑起来。朔渐渐支撑不住这样的寒冷,他尽力地缩起身体,可毫无用处,寒冷的气息残酷地渗入骨髓,直到将他的整个心淹没。

溪水似乎也将要被冻住,孤独与无助将朔团团围住。十四岁的少年遭受的是前所未有的无比残酷的考验。朔对于一切的希望统统被冻成一团,他感到恐惧,无法控制住双手的颤抖。他不敢看向四周,树们带来的阴暗与压抑无时无刻不腐蚀着他的身体。没有时间的森林,他又想到,我将永远被困在这里,什么也不明白,带着永恒的孤寂在某处悄然逝去。此刻他多么想要温暖,一种可以依附的东西,可以让他尽情地拥抱,为了那样,他宁可放弃所有自由。

“难道我就只能无助地面对这些么,”朔在脑中绝望地呼喊,“无论是谁,我需要陪伴,需要理解,无论是谁……再也不想面对这一切,这一切到底为的什么!”

他脚下一酿跄,扑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起来。他甚至想就这么不动着死去,可死也令他害怕。但愿这只是一场梦吧,可他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此处,在这黑暗无比的没有时间的森林里……

 

“什么……”朔起身,庞大的恐惧感始终停留在脑海里。

睡了一觉,浑身打着寒战。

什么东西拍打着他的胸口。朔猛地跳开,巨大的甲虫正用头呼着温暖的气息。

甲虫抬头看着他。“这不是梦。你在这座森林里,这不是梦。”它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甲虫随及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朔看着那庞大的硬壳逐渐变软,如同某种肿瘤飞快地消肿。甲虫变成了人,满脸胡子的格里高尔·萨姆沙,弯曲的眼睛眯着。“我变成了甲虫,从此无法再同家人正常交流,他们无法靠我养活了,可怜的母亲!不得不离开了那个世界,”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犹如深海中沉重的锚竖直坠落,“你可曾体验过变作甲虫的滋味?”

朔摇了摇头。

“你知道,那可不是一场梦,尽管我希望那样,可自己确仍实实在在地作为甲虫存在于现实世界,无比痛苦。某一天,察觉到时自己已身处森林之中了。处境倒是一点也没好转,反正到哪都一样,我深陷囚笼,像可怜的麻雀。”

“甲虫先生,您向哪去?”

“无所谓,走着看吧。再见!”

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了想,终什么也没说。

他继续沿溪行走。

一直走,一直走,这里没有黑夜,只有始终的寒冷。朔不知走了多久——几天,几个月?饿的时候,他采蘑菇,躺在积雪略少的地方睡觉。如此他紧咬牙关同利剑般的寒冷对抗,无尽的孤独,庞大的恐惧,树们的力量——无比坚强的十四岁少年哪,面对的是多么凶顽的世界!

直到鸟的到来。

乌黑的鸟,在树梢间向他鸣叫,声响婉转,想必在用鸟的语调向他传达些什么,朔上前,鸟却飞起来。“别走!”朔紧追上去。鸟的身影在树们之上,朔追随着扇动着的翅膀的方向,奔跑着,直到鸟终于消失,知道它就在近处,朔徘徊着,渴望什么启示的降临。

空气缓缓流动起来,朔看到了那处源头,那一直以来带给朔希望与温暖的,创造小径与风的——着连衣裙的长发女孩,鸟停在她的肩上。

花们簇拥着静静站着的女孩,她光脚站着,一切温暖从那里生出。站在一根爬满植物的树干旁,朔屏住呼吸,女孩转过身,无一丝杂念的微笑。朔感到什么东西正从意识的深水中缓缓上升,确信一切原本的记忆将失而复得——他闭上眼睛,感受微风拂面,感到空壳的身躯被净透、普照,一切的根源……“我叫雨。”女孩打断他。

他不知所措,“啊……雨,雨是什么?”

女孩拉住他的手,“一种柔软的介质,浓浓地包裹着,夕阳会把整个天空染上颜色,那时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管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像鸟一样,光将你轻轻托住,你只需握住它赠与你的……”

“什么?”

女孩不语。“跟我来。”

朔跟着女孩,她走过之处,静静地生出杂草与花。朔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细小的花瓣,他看着女孩的背影,她的长发偶尔拂过他的面庞。他又不由自主闭上眼,想永远像这样,永远托住那轻盈的手,他被那股温暖之流托住,觉得可以放开一切,坠入无比柔软的介质——“这便是雨……”他喃喃。

朔和雨轻轻走着,逐渐变成了风,变成了空气的微微颤动,某种音乐性的涌现——他想他听到了,某些无比真切的情感,那里有各种的色彩、旋律与韵律。

树们逐渐稀疏,黑暗消散,明亮的光从远处照来。他们走出森林,面对的是一望无际的冰原。结冰的水面平坦无比,空旷,极度耀眼。

走上冰面,身后的森林逐渐收缩、淡去,他们身处“无”之地,抛去所有连同身躯,仅作为意志缓缓前行。

“不冷?”朔问道。

“不冷。”

不久红杉林于远处出现。红杉林生长在被冰面环绕的小岛之上,其倒影映射在冰上。并不繁茂,他们步入红杉林中,悄悄说着一些话。灿红的叶子轻轻摇曳,直到树林的尽头,雨说:“再见,接下来的路该你自己走了,我的祝福——”她递给他一束花。

“祝福你……”朔接过,他同女孩拥抱,闻着独属于雨的清香——湿润的、绝无杂质的雨水的味道。雨柔软的身体缓缓疏松、融入、消散,化作流水渗入他的皮肤,包裹内心,直到全然进入他的体内,往返于呼吸之中。

朔孤身一人,踏上冰面,向虚无的远方走去,红杉林也已消失,他肩负北国女孩的祝福与温度,含着泪水前进。天空越来越明亮,同明亮的冰面融合,朔逐渐捡回曾经在哪里失掉的东西,一件又一件,直到它们连成一体,作为线条与色彩构成他所感知的一切。他在光明里消散,抚摸胸膛处雨的气息,逐渐坦然,安然等待平静到来。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