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不听枫

一

回家的路上，车载音乐忽然跳到了《后来》。

夏小夕第一次知道刘若英，是因为有个明媚的男孩在走廊上喊住她，笑着递过来一盒磁带。彼时夏小夕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孩，他笑得有些羞涩，夕阳穿过教学楼的空隙，浅浅地洒在地面上、柱子上，也洒在他的眉眼间。夏小夕愣愣地说不出话。他说，逛街的时候看到，就买了，送给你。小夕猛然想起，好像昨天自己才回应了他的表白。他把磁带塞进小夕手里，说，我去打球了。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快乐。许多年后，夏小夕依旧记得那天璀璨的夕阳，和夕阳下张扬的少年。

那时候的夏小夕是怎么回答的呢？她有些茫然——自己昨天究竟是怎么回应的他，一切又是怎么发生的，脑子里全是浆糊。她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慢慢走回教室。小夕打开磁带，是一个叫刘若英的歌手，没有听过。想不明白的问题，那就不想了。她把磁带放回桌板底下，开始自习。是的，夏小夕那时候是个热爱学习的孩子，喜欢解数学题，喜欢背英文，喜欢那些之乎者也。她从来没觉得高中是单调的。所以，她的同桌觉得她多少有点病。如今的夏小夕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的确多少有点病，还不轻。

高中的好学生夏小夕觉得这件事很普通，普通到还没有写卷子重要。活动课的时候，他让同学来喊小夕去看球赛。小夕看了一眼手下的习题，可耻地犹豫了。同桌不停地在耳边念叨，那可是校篮球队和隔壁学校的比赛，身为他女朋友，你居然不去加油！你居然犹豫了！

夏小夕每次回忆到这里，总会涌上一阵迷茫：当时的自己到底去了没有？好像去了，好像吵架了，好像……好像每一部青春偶像剧都会有这样一幕，好像她的青春里居然也有过。好俗套，但好真实。真讨厌。

 千禧年的时候，他约夏小夕去爬山，去看第一缕阳光。那年冬天，很冷。爬山的人很多，前面蜿蜒的人群密密麻麻。大家要在十二点之前爬上山。他带着小夕，一路护着，往山上走。夏小夕不太记得当时的情景了，只记得山顶的风很大，第一缕阳光很美好，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声音。回家后，小夕倒头睡了一天。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夏小夕，写于2012年

二

夏小夕上大学那年夏天，天气特别热。

从发准考证到考试，夏小夕仿佛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七号那天一早，小夕拒绝了父母陪着去考场，自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在巷子路口，竟然看见了他。 

他和往常一样，笑着冲小夕说：“嗨，我们一起去吧！”

小夕后知后觉地回道：“好啊。”

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往学校骑去，就像以往无数次一起上学那样。校门口已经站满了家长，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小夕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一前一后走进了校门。

他说：“你说你这次能考过我吗？”

小夕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早上是语文，语文肯定能考过你的。”

他笑着回答：“行，结束后在校门口的文具店等你啊，别迟到。”

小夕点点头，转身往考场走去。走出三步，小夕一转头，他果然还站在原地望着她。小夕想，这个傻瓜，又在搞什么目送。

三天过得很快。结束那天，校门口已是人山人海。他说：“回家？”

小夕点点头：“当然回家，太累了，我需要睡上几天！”

“别忘了回学校对答案！”他扬起好看的眉毛，和那天送她磁带时一样明媚。

在巷子口分开的时候，小夕第一次没有回头。她想，他们可能没办法去同一所学校了，因为语文考试考砸了。为了不影响后面几门，小夕一直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可事实终归是事实。有些人总会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跌倒。是的，她在语文上跌得有点懵，以至于直接影响了下午的数学考试。她可能，考出了历史最差成绩。

对答案这天，小夕最后一个去的学校。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她一个人沉默地收拾着东西。同桌看到小夕的样子，轻声说：“我们都知道了，早上老刘还在班里说，有个学生平时语文特别好，结果高考考砸了。我们都猜到是你了。你，还好吧？”

小夕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收拾。

同桌看她沉默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夕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回了家。

没有手机的年代，时间都是安静的。高考结束的这个夏天，小夕整日躲在家里不出门。从高考成绩出来，父母问她是否要复读，到她拒绝复读，她只用了一秒钟。从填报志愿到提交志愿，她只用了一天。填志愿那天，小夕去了趟学校，遇到数学老师。数学老师看着她痛心地说，实在太可惜了，你数学才考了一百二，是不是受语文影响了？

小夕笑着回答，有一点，不过我很满意呀。

数学老师摇摇头走开了。

小夕仰着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心想，没事的，夏小夕，都是本科，无非就是普通大学而已。只是，只是没办法在一起了。

 这个炎热的夏天，夏小夕仿佛得了失忆症，QQ没有上线，电话没有接过，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十月开学，直到计算机课上，夏小夕登录了QQ，同桌碎碎念的消息弹出来。她才猛然发觉，原来已经那么久没有联系大家了。

同桌一直碎碎地发着消息，从七月到八月，再到九月。从“你还好吗”，到“夏小夕，你是不是没有心”，到“夏小夕，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复发了”，再到后来无数条“没事的夏小夕，我们等你回来”。

可是，他的头像一直灰着，他只留了一句话：“你在哪儿？”

 所以，夏小夕，你还记得那年夏天吗？

年少的遗憾，终是隔了山海。

可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们都在哪儿呢？

——夏小夕，写于2012年秋

三

十月的校园，秋蝉不停地鸣叫。

夏小夕盯着QQ上弹出来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回复。她手忙脚乱地关掉QQ，迅速下线。整个下午，她都处在一种失神的状态里。窗外，四方的窗户外，大树随风摇曳，天空蓝得透彻。小夕还是不习惯有人关心。疏离，是她给自己的保护色。

小夕高一的时候，曾一度对上学生出一种恐惧，那种来源于心底深处的恐惧，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吞没她。或许每一个人在人生中都会遇到一个劫，小夕觉得，那就是她的劫。在后来无数次的复盘中，小夕总忍不住想，那天不应该在那个女孩说“你教我数学题”的时候，点头说好。小夕很少有亲密的同学、朋友，所以当那女孩热烈地靠近时，小夕想，原来这就是好朋友的样子吗？

 女孩对她说，我们应该有女孩子的样子，要有喜欢的人，不能像一杯白开水。小夕不理解什么是白开水。女孩说，你这样就是白开水啊。

小夕在这之后想了很久，自己是什么样子，白开水又是什么样子。但没想出来。

女孩说要带她去看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小夕下意识地拒绝说，我要先写卷子。

女孩一把夺走笔说，我们是好朋友，你陪我一起去吧，我害怕，好不好？

小夕看着她的样子，不忍心拒绝，说，好吧。

 后来小夕想，后来的种种，其实都源自于自己的软弱和退让。小夕是一个不懂得拒绝的人。小时候妈妈说，你把香蕉给妹妹。小夕说好的。妈妈会说，你真懂事。所以当女孩对她说“爸爸妈妈对我们好是应该的，我们都是爸爸妈妈的小公主”，又说“你看除了我，别人都不会对你说实话”时，小夕第一次对自己的努力产生了怀疑：是这样吗？不需要努力念书就可以让爸爸妈妈夸吗？

 于是，当女孩带小夕去拍漂亮的艺术照，去操场瞎逛，去把校服裙子改短一寸的时候，小夕问，这样可以吗？

女孩说，当然可以了，你看你是不是喜欢Lin？他今天把情书交给我了哦。

小夕惊讶地看着女孩，涨红了脸说，我没有。夏小夕不认识这个人，她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她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写作业。

女孩说，哎呀，不要不好意思，我帮你答应了。

小夕心里怪怪的，别扭地说，你不能这样的，我真没有，我不认识这个人。

女孩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

小夕惶恐地看着女孩，低着头不知所措，眼泪啪嗒啪嗒掉落。

女孩看着小夕的样子，生气地说，我都是为你好，你凭什么不信我，你是不是看上我喜欢的男孩了？

小夕惊慌失措地说，不是，我真没有。

女孩瞪着小夕，小声嘟囔了一句，真讨厌。女孩转身就走了。校园里飘落的秋叶总是扫不干净，小夕在校园的小路上，挥动着扫把，心里很难过。

 直到有一天，女孩说，你以后不能按时上学哦，你会遇到我喜欢的男孩子，万一男孩子喜欢上你了可不行。小夕下意识地回应说，我没有啊。

女孩哭着说，你明明就是故意在这个时间上学。

小夕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女孩说，你必须答应我，明天晚十分钟上学。

小夕觉得这是不对的，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女孩得意地说，你就应该听我的，这才对。小夕没有回答，她不想听她的。后来的小夕想，当时多么软弱的自己啊，软弱到连拒绝都不懂得。

 后来的小夕经常在网上看到有家长说，现在的孩子总是抑郁，有什么好抑郁的呢？好吃好喝，衣食无忧的。小夕想，那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和父母开口，因为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因为想走出泥潭，却找不到梯子。这些大人们都不懂，他们总以为是我们在贪玩。却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我们不懂得友谊该有的样子，以为顺从就能换来朋友；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太害怕未来的模样。

 小夕想和从前一样，回到自己的安静世界里。物理课上，女孩在一旁不停地絮絮叨叨：“你上课这么认真也是听不懂的，你学不会理科的”，“你总是不相信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应该听我的”。小夕皱着眉头努力去听老师讲课的声音，可女孩絮絮叨叨的话语不断盖过老师的讲解。小夕神思恍惚，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她想哭，觉得自己被控制了。她明明那么喜欢读书，为什么现在连好好写作业都做不到了呢。

 小夕第一次对“友谊”这两个字产生了疑惑，是这样的吗？她为什么要干涉我的生活呢？那时候的夏小夕还不懂，一个陷在泥潭里的人，只会把别人也拼命往泥潭里拽。那时候的夏小夕只知道自己应当逃离。

 那天小夕第一次去找了班主任，要求调换座位。小夕还记得，那天班主任和她一起坐在校园的石板凳上，班主任沉默地听完，脸上带着一丝轻蔑，仿佛在说，我每天这么忙，哪儿有空给你处理这点小事。小夕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她想，为什么自己就是逃不开女孩的控制？你看，跟大人说的后果，不过是被认为不好好念书，心思太散。

女孩得知后，得意地找到小夕：“你看你想调座位是不可能的，班主任是我妈妈的朋友，他讨厌你这种哭哭啼啼的女孩子。”

女孩说：“你居然想离开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喜欢的男孩子不喜欢我，连你也想离开我，从小就没人敢忤逆我。你想离开我，是做梦。”

那天的小夕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此后的日子里，小夕发现，每次进教室，同学们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女孩在他们中间，得意洋洋。夏小夕不知道女孩跟他们说了什么，每一天仿佛都是煎熬，从前最喜欢的学校仿佛变成了一个空洞，把她吸收、湮没。女孩依旧每天一上课就在小夕耳边不停地念叨，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孩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她说，你不是答应做我女朋友了吗？小夕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前，小夕没有去学校。那个清晨，小夕想，既然没有未来了，还不如死去。她从校门口离开，一个人晃荡到大街上，等回过神来，已经在江边吹了一整天的冷风。

那次以后，夏小夕开启了漫长的休学时光。

医生说，夏小夕需要漫长的恢复。

那年的夏小夕是怎么度过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这一段模糊的记忆里，只剩下了时间和自己。这劫难一般的经历，直到她重新走进校园，重新坐在课桌前，才终于沉沉地睡去。可是它一直存在。年少的伤痛，终究需要一生来治愈。 

大学一年级的夏小夕，坐在校园里，看着窗外风景，想起医生说过的话：你要学会强大，不能遇到事情就躲开，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所以，夏小夕，你会勇敢吗？

——夏小夕，写于2013年秋

四

大二那年的一个深夜，她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六个字。她在手机上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无数遍，最后咬咬牙按下了发送键。

“忘不了，怎么办？”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好好爱自己吧。”

也是六个字。

那天夜里，夏小夕哭了很久。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听了一夜的歌，从周杰伦的《黑色毛衣》听到《枫》。每一句歌词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慢慢慢慢地割。她听到“我要的只是你在身旁”的时候，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打湿了睡裤。

她已经把他弄丢了。或者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十七岁的夏小夕连拥有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又怎么可能拥有什么呢。

我们总在怀念过往，是因为执念如影随形。但有些执念，终有一天会变成风。

变成风的时候，你就可以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