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
穗临夕 发表于 2026-05-17 21:46:46 阅读次数: 75656这是很老旧的佛堂了。
它立在山里,从半山腰探出满是皱纹和裂痕的脑袋,然后挺立着,挺立着,挺立在强风里,孤傲地俯视下方繁华的人间。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了,秃着头,穿着僧衣,手里拿着一只佛杖。他笔直地走向弥勒身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渗出鲜血,染红了地面。他告诉佛说,他是来还愿的。
他娘病了。
今年是个灾年,田里庄稼收成不好,又遇上蝗虫过境,一粒都不剩。秋天的太阳还烈着,晒脱了人的皮囊,露出不堪一击的肉。饥渴和饥饿压死了他。
昨天,家里最后一点粮给地主要了去,全家只剩了米桶里残余的霉菌。
他爹死了,娘身体壮得很,要吃的东西多着,一家人守着一亩佃来的田,是填不饱的。
他向佛说,让娘病了吧,病死了家里就能多撑几天……
他向佛说,娘病了,我来做僧,给您上香供奉……
他向佛说,不是我狠心啊,可我还有儿子要养……
他向佛磕头,磕得满堂全是血。
弥勒佛笑着眯眯眼,嘴角勒出薄凉。
年轻人昏了过去,额头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弥勒的脸在黑夜里笑得寂静,眼中光亮。
外面下起了雨,弥勒的眼睛熄灭了,他的嘴角缓缓下拉,直至形成一个倒月牙,两滴鲜红色的眼泪坠落下来,停在半空中。
“阿弥佗佛,求您,让田里的庄稼别冻死了,寒潮太严重了!”
“阿弥佗佛,求您,让阿娘的病好起来,她会死的!”
“阿弥佗佛,求您,让我的孩子中举吧!他寒窗苦读已经四十年了!”
“阿弥佗佛……”
“阿弥佗佛……”
“阿弥佗佛!”
吵。
很吵。
那么吵。
像一千万只虫子在耳边嗡叫。
像一千万个村民在坟前哭号。
像母亲死不瞑目的脸……
年轻人痛苦地皱眉,捂住耳朵,那声音却无穷无尽,像从墙壁间渗出来的,像从心脏里吐出来的,是哪里来的?哪里来的!佛像上喊出来的……
他连滚带爬地起来,向山下跑去,山下不吵,山下没有佛,山下有母亲,母亲没死,她还没死……
佛诅咒我!它诅咒我啊!
年轻人癫狂地叫着啊,路边的村民被惊醒,推窗出来看疯子。疯子常见啊,村里女人时不时要疯一个的,大叫着发发牢骚而已,骂佛的还是头一个。
“阿弥佗佛,爹能不能赶紧死掉?我已经找不到一点草药了,没力气伺候他。”
“阿弥佗佛,她吃得太多了!一家人已经没有口粮了!我得找个好人家买了她!”
“阿弥佗佛,我出家吧,您收我吧,家里没有饭吃了……”
“阿弥佗佛!”
“阿弥佗佛!”
年轻人逃得越来越快,他跌倒了无数次又爬起来,最后撞开家门。
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冷漠的、没有情绪的、空茫一片的……
他倏然跪下去:“娘——!”
隔天,所有人都说,村尾的阿钰疯了,把亲娘卖给鬼了。
为什么他们不说是佛?因为佛是慈悲的啊,怎么可能会要一个人的性命呢?
他走在路上像一个异类,所有人那么看着他,那么看着他,那么看着他,看着他……
白天夜里,他一次次听见所有人祈祷的声音,求财、求食、求生……
求死。
他真就像疯子一样,这些声音逼疯了他。
终于他还是熬不住了,却不敢回到那个埋葬了母亲的佛堂,他一次次打开每一个神龛……
所有的佛像都是哭着的,他们的血色眼泪坠在半空,像拴着的红珠子,又像拴着的尸体。
“阿弥佗佛……”
“阿弥佗佛……”
“阿弥佗佛……”
家里的粮还有吗?七岁的儿子怎么办?小女儿已经饿死了。地主什么时候来要粮?税银是不是该交了?大女儿什么时候嫁的出去?嫁妆怎么办?
一片喧嚣,一片寂静。
直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阿爹……”
是他的儿子。
“冬生……”阿钰喊道。
冬生没有回应,因为他不在阿钰身前。
“阿弥佗佛,你能不能让阿爹病死,我们可以吃他的肉吗?”
夜幕像牢笼一样捆着他,雨打折了他的腰身,崩溃那么大,深不见底。
佛啊,你听到了吗?佛啊,你诅咒了我啊!佛啊,你聆听了这些祈祷千千万万年啊……
饥饿、饥渴、地主、税银、子女、父母,和那千千万万的百姓。
阿钰冲上了山,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把火烧起来了,火舌盘旋着冲上天空。那是漆黑的天空,还是深渊?是地狱?
佛像倒了,弥勒不哭了,那张脸还是笑着,嘴角勒出薄凉。
天地间都寂静了,像站在坟场中央。阿钰
站在佛堂门口,没有疯,他就只是站着。
半晌,他抬起头,向后摔去。
躯体撞到了山下的神龛,观音在里面亭亭坐着,微笑,微笑,无穷无尽的微笑啊。
几天后,一个孩子走向被重建的佛堂。
它立在山里,从半山腰探出满是崭新和温和的脑袋,然后挺立着,挺立着,挺立在强风里,孤傲地俯视下方繁华的人间。
这个孩子说,他是来还愿的。
他说,阿爹死了,他能吃饱几天了。
他说,阿姊嫁出去了,嫁妆是三两肉。
他说,不是他不孝,是他太饿了。
他向佛磕头,磕的满是鲜血。
佛说,佛说……
佛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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