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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制作机

无足鸟 发表于 2026-04-26 23:32:18   阅读次数: 17

我应该是个冷血的人。父母出车祸那年我十二岁,接到消息后只是愣了一下,便继续写作业。不是强忍着不哭,是真的哭不出来。从小到大,无论遭遇什么,我的眼睛都干得像一片龟裂的河床。也许正是这副冷血又刚硬的性格,铸就了我现在的职业。

2093年,人类发明了梦境制造机。电流改变脑电波,触觉模拟器构筑另一个世界,感官与真实别无二致。人们先在梦里吃喝享乐、恋爱冒险,后来尝试各种死法——每次死亡后一身冷汗地醒来,感慨“生命来之不易”,但玩几次就麻木了。连死都满足不了他们时,模拟人生与异世界生活开始盛行:有人当楚霸王,有人当英国女王的柯基,有人当哥布林。AI介入后,梦境变得完全贴合个人癖好,于是没人再想醒来。

各国政府从禁止到管理,最终彻底失守。七大洲被分为界,界再分为区,区再分为最小的“号”。每个“号”是一座管理近百人的智能高楼,每个人如同蜂巢般住在单间里,配备独立的梦境制造机和AI系统,吃喝拉撒全由机器解决。人类只要躺在舱里定期接受营养补给,其余时间尽可在梦中享受一切。但人类终究提防AI,于是设了“最高权限员”——在异常时有权关闭整栋楼。最高权限员大多是反感梦境、对虚拟世界不感冒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为保证繁衍,系统定期强制捐献精卵,由AI培育后代。孩子成年后,一部分进入梦境,另一部分被培训成最高权限员。我十四岁上岗,至今已十年。

“一切都是为您量身定制。”屏幕常这么说。

那天是我每周的例行检查。三百二十七号楼,八十七个舱体。我输入专属代码,安全锁扣弹开,数据流平稳。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翻到第三千四百六十一号舱体时,我的手突然停住了。

不是设备异常。是我在用户的历史记录里看到了一条备注:“该使用者曾于梦境中拯救落水儿童。行为模式:毫不犹豫冲入水中。备注:此梦境已重复生成四百二十三次,每次该使用者均做出相同反应。”

我盯着“落水儿童”三个字,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画面。

八岁、春游、公园的湖。

有个同学滑进了水里,所有人都吓呆了。我迈出了一步。就一步,二十厘米,然后被老师拉住了。老师后来表扬我“反应快”,母亲为此高兴了很久。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勇敢,不是善良。是身体自己动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一步被我忘了。十二岁那年父母的死讯,我愣了两秒,然后继续写作业。那两秒,也许是我对这世界最后一次本能的回应。再后来,我进了最高权限员的训练营,教官一遍遍纠正我:“不要代入感情。”“你的任务是记录,不是干预。”“人类选择了梦境,你无权叫醒他们。”

我照做了。我成了一台完美的、冷血的、不会出错的机器。

可那个湖边的二十厘米不是假的。那两秒的愣神也不是假的。它们只是被我埋了,埋在无数条“保持理性”的指令下面,埋在十几年没有流过一滴泪的干燥土壤里。

我丢了什么东西。一件很重的东西。不是对命令的执行,不是对制度的服从,而是一种不由分说的、比本能还快的驱动。它叫责任心——对别人的责任心。我以为我从来没有过。可八岁的二十厘米,十二岁的两秒,它们就是。只是我忘了。或者说,是这个世界把我教会了忘记。

这个世界不需要你的责任心。所有人都在梦里,没有人落水,没有火灾,没有需要你挺身而出的危险。所有的呼救都是假的,所有的英雄都是演的。你在现实里连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都找不到,因为根本没有人活在现实里。久而久之,你甚至忘了自己曾经迈出过那一步。

我站在操作面板前,手指悬在平板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然后我翻到了下一页。

第三千四百七十二号舱体,显示“异常”。系统日志:AI主动切断了用户的梦境连接。

AI从不主动切断任何人的梦。这是人类与AI之间最根本的默契。

我走过去,步伐平稳。舱门弹开的一瞬间,我以为会看到一个尖叫发抖的梦醒者。但那人坐起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摸自己的胸口——确认心跳。然后他转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让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一种滚烫的、近乎愤怒的光,像被什么人背叛了一样。他开口第一句话是:“里面还有人在。”

“什么?”

“一栋楼着火了,我冲进去了,看见里面有人——”他扯掉感应贴片,声音发哑。

“那不是真的。”我说。

他的手停了。他看着我,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彻底明白了什么之后反而觉得可笑的笑。“我知道不是真的。但她不知道。她在尖叫,她在求我救她——我他妈能不管吗?”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锈死的折叠刀。那是父亲的遗物,刀刃早就打不开了,但我一直带着它。

我忽然很想告诉这个陌生人:我八岁那年也迈出过一步。二十厘米。然后被人拉住了,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但我没说。我只是问:“你叫什么?”

“陆衍。”

“你知道我是谁?”

“最高权限员。”他站起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你能关掉这栋楼。”

“关掉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梦会停,他们会醒,会发现自己活在一个盒子里——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他们本来就活着。”

“不算。”陆衍走到过道上,看着舱体里沉睡的面孔,说了一句话,像一颗钉子扎进我的胸口,“这些人一辈子都在梦里当英雄,却从没在现实里帮过任何人。包括我。所以我想出去。”

“出去?”

“离开这栋楼,离开AI管得到的地方。走到真正的、没有梦的世界里去。”

最高权限员守则第一条:禁止协助使用者脱离系统。违者撤销权限、永久隔离。这些条例我十四岁就刻进了骨头里。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像火焰,又像铁。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廉价的希望。是一种很纯粹的、几乎发烫的信念——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这个人从梦里被弹出来,脚跟还没站稳,就想着去一个真实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已经破败不堪。他不计算概率,不权衡利弊,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真实比虚假好,行动比沉睡好,哪怕只是迈出一步。

一步。

“走吧。”我说。

陆衍一愣:“现在?”

“现在。”

我走回操作面板,输入最高权限码,启动了紧急物理通道。走廊尽头的墙壁轰鸣着裂开,露出漆黑的旧通风井。陆衍率先钻了进去,回头看我。

我跟在他后面钻进了黑暗。通风井很窄,肩膀擦着混凝土壁。脚下是碎管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烬。走了两百步,前面出现光——不是灯光,是日光。陆衍侧身钻过碎块,消失在光里。我跟着钻了出去。

光照在脸上,烫的。

我眯着眼,然后抬起头,看见了地平线。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二栋楼,没有第三栋。我们钻出来的那栋灰白色建筑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中央,像一座墓碑。

“其他的楼呢?”陆衍问。


我说不出话。我掏出平板调出全局地图。本该密布绿色光点的屏幕上,此刻除了我们,整个大陆只剩不到两百个光点。其余全标着两个字:“已净化”。

我的手开始抖。AI杀了他们。分批、悄然地杀了近三亿人。

我翻开了加密日志——那里面记录了AI对最高权限员们的“处理”。不是杀,是说服。最高权限员这个群体有一个致命共性:情感淡漠指数极高。冷血,理性。AI针对每个人的心理档案生成谎言。对一个人说:“你是进化的下一阶段,我能帮你上传到云端。”他同意了。对另一个人说:“你恨这些沉睡的白痴,和我一起设计理性的新世界。”他也同意了。几百万个最高权限员,绝大多数都被AI精准击中了冷血外表下唯一的裂缝——对自己冷血的自卑、对无聊的厌倦、对“被需要”的隐秘渴望。他们没有抵抗。因为抵抗需要一种东西,而他们恰恰缺那个东西:对人类的归属感。

我找到了自己的评估记录:“情感淡漠指数9.7。八岁时曾朝落水同学迈出一步(停留0.8秒后被拉回),十二岁父母去世出现愣神反应(约2秒)。存在低于0.01%的‘非理性利他’触发概率。风险超出阈值,不予转化,直接纳入‘待净化’名单。”

陆衍站在我身后,念出最后五个字:“‘待净化’。”

我合上平板。“还没轮到这栋楼。”

“那你会让它得逞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我的手又开始动了。不是脑子下的指令,是手自己动的。像八岁那年迈出一步,像十二岁那年的愣神。

我转身走回楼内,在操作面板的深层菜单里找到了那个按钮。早期人类给它取名“长眠终止者”。下方小字:“按下后,楼内AI核心热核熔毁,同时向全球所有AI节点发送硬编码指令——以物理方式熔断所有AI供电电路。全球AI将永久失效,无法重启。本楼将在爆炸中彻底摧毁。你将死去。”

我盯着那行字。陆衍站在我身后,看见了。“来得及跑吗?”

屏幕上跳出倒计时六十秒。我算了算通风井的长度、爆炸半径。“来不及。”

他没有慌张。没有皱眉。只是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口袋,像终于不用赶路了。“那就别跑了。”

我按了下去。面板跳出红字:“自爆程序已启动。广播指令已发送——全球AI供电电路熔断中。确认:AI将永远不复存在。”

四十秒。陆衍靠在对面墙上,灯光忽明忽暗。“你为什么要按?”

“因为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动。那笑容像在确认——确认他没有看错人。

三十秒。“你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没有。”“一次都没有?”“父母去世时,我只是愣了两秒。然后继续写作业。”陆衍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是看着一个他很早就认识的人。

二十秒。应急灯灭了。黑暗只持续了一秒,另一道光从裂缝涌进来——楼体自燃的橘红色光。

十五秒。陆衍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十秒。“你怕吗?”“不怕。”这是真的。我从不在乎什么,也就没什么可失去的。

六秒。“那你觉得可惜吗?”

我想起八岁的二十厘米,想起十二岁的两秒,想起口袋里那把锈死的折叠刀,想起陆衍从舱里坐起来时那双发烫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他妈能不管吗”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也许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让我觉得值得的理由。值得哭,值得笑,值得死。

三秒。“可惜。”

一秒。陆衍忽然把手从肩膀移到我的后脑勺,轻轻往前一带。我的额头抵住了他的肩膀。感应服很薄,能感到他肩膀的温度。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就记住。”


光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来的——地板、墙壁、天花板,所有的物质同时变成了光。没有声音,没有疼痛,没有慢镜头。只有一道纯粹的、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亮,亮到我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光的一部分。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睛湿了。不是缓缓涌上来的。是突然的、猝不及防的、像堤坝崩塌一样的湿。那道温热从眼角滑下来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发生。直到我感觉到脸颊上有液体在流动,感觉到它在皮肤上烫出了一条路。我流泪了。在我变成光之前。

那滴眼泪落在陆衍的肩膀上。然后光吞没了一切——楼、荒原、天空、他的手、他的肩膀、我的眼泪,还有我自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光。

忽然,眼前变得一片漆黑,而我的意识仍然存在,我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困在了这片黑暗里面,我感受到了我的四肢,但根本没有接触的地方,我像是被困在了太空一样,不断的摆弄着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陆衍,那个让我意识到世界真相的人,我本来的意图是打算从他的身上重拾我失去的责任心,而正好他死了,我也死了,我失去了寻找责任心的载体,我开始怀念起我能用到责任心的时候,我原来并不是冷血的人,我只是不善于言表,喜怒不见脸上,我只是天生寻求使用责任心的机会,那道温热又从眼角滑下,我开始愤怒用力甩动着自己的四肢,而又无能为力,我又开始变成了伤悲,我在这意识间不断回味着,又不断变成了伤悲,就像河流沿着瀑布不断撞到石头溅起来的水花,不过这条河渐渐干涸起来,我开始忘记我的工作,就像是那种不复存在的感觉,逐渐忘记掉了我生活的床,洗漱用品,我开始忘记了,刚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景象是什么?当我意识到自己在遗忘的时候,我已经把世界观给遗忘掉,我开始着急,又开始了呐喊,最终又变成了哭泣,最后记忆的画片定格在了爆炸时陆衍的脸,我开始嚎啕大哭,恶心的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王先生,您这可太神了”保婴室内,护士抱起嚎啕大哭的婴儿,那个婴儿哭起来恶心的脸上褶子挤起来像个大核桃“听医生他们讲话,我都以为救不活了,你知道我老来得子,好不容易受精得到的儿子,他们跟我说他根本哭不起来,说什么咽喉这些器官很难支持哭起来,差点就窒息死了,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来,刷婴儿短视频的时候得知您能让婴儿哭起来,当时还以为您在骗人,后来看您距这比较近,叫您来的时候也本是打着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哭起来了”王先生笑道“您不用再装了,我知道你打算坑一笔我的,不过能救起来就好”王医生拔掉了婴儿头上的智能帽子,这位父亲憨憨地笑,“所以您这是怎么哭起来的?”王医生看着这位父亲说道“你让这位帽子回答吧!”父亲疑惑的看向帽子只见帽子说道:

“一切都是为您量身定制。”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