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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凉雨

铜钱千童子 发表于 2026-05-27 02:21:20   阅读次数: 26241

透明的雨是一首回忆诗,落在旧洪流中。


如果此时抬头望向空中,就会发现暗淡笼罩四方。雨点落在身上,潮湿又黏腻,这一切无疑彰显孤独寂寞。站在伞下,任由寒冷侵蚀着肌肤,渗透至骨骼。


那个彷徨年代,我的名字并不重要,人们只唤我一声大夫。雨有下大的迹象,砸在青石板路上,水花飞溅到行人的裤脚。他们似乎都是匆匆的经过,那些衣衫褴褛之人腕间挎着木条编织的篮子,那里面放着的是浸泡过而发皱的布条。


店前铃铛的响声倒是增添了几分生意。我晓得这是有人来了,正准备起身,来人有些局促,向上看去发现他的帽檐也已经破烂。泥水顺着鞋底蔓延开来,在深色木质板上绽开花,却是不明显,大抵是走的人多了。污秽像藤蔓一样攀爬在他的脸和衣物上。四周还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扯开嘶哑喉咙,哑声抬手给我看。


冻疮撕裂着皮肤,龟裂的手颤巍巍放在台子上。他满不在意的说:“大夫啊,您看,我这是什么病。”冷风像是永无止尽的,带动他的身躯摇晃。还没等我答道,他便先一步阖上双眼,许是常年苦劳耗尽了力气,直直的倒下。


我慢慢地轻碰那人腿间腐烂溃疡的伤口,指尖触碰时,心里竟毫无波澜,只是旧疤隐隐发疼——见多了便成麻木之人,免得再次碎掉,割开掌心那道旧疤。那人如同枯萎的草,杂乱堆放在佝偻处,毫不可惜自己的伤痛。待沉淀于池底时,早已隐没在雾气中。我竟不知道此时该有何种情绪,安慰自己没事的,却又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没有停的趋势,还是顺着屋檐砸在一旁的木制篮子里,布条早在浸水时泡发,蜿蜒缠绕在手柄上,凉的。大抵是出于同理心,我还是给那人包扎了伤口。血水顺着指尖滑落,染在纱布上,竟生出只有那时的美。那人道了谢,我让他平日多加小心,伤口被碰了水,可他还是叹息,只是这叹息中掺杂了几分苦涩与无奈。


晚些时候店里少有的没人来,倒也多了份清闲,把玩着小友送的木雕。闲来无事打算出门,屋外的雨小了不少,抬手接住落下的雨丝,指尖一丝凉意划过。店门外仍是那片景,来去的行人,可能也就只剩行人在街上,敛了神色穿梭在落雨的街道上。


走在街上不时会有熟客向我招呼,而后却又匆匆走过。看似平静的街道下却是暗潮汹涌,思想是纵横交错的密网,剪不断,理还乱。一时我所不知的恶,此时正在无人踏足处滋生。它像孩童一样稚嫩,顽劣戏弄人的内心。嬉笑着跑来跑去,时而激起波澜,时而睥睨胆怯。


街角的尽头其实也就那样,泥水混着腥臭,雨后的潮湿晕染开一切。但又似是有些许不同,或许是少了平日里争抢吃食的孩童,又或许只是几只微不足道的老鼠罢了。会有人在意吗,不会的,我心说着,眉间似乎也被雨水染上些许微凉。


突觉衣角被拽动,我转头发现是个尚不知年龄的小孩。污渍被雨水冲落,露出稚嫩的脸庞。笑着蹲下询问小娃有何事。小孩瑟缩了一下许久才发出个音节。


“呃......饿。”


说完便再不敢睁眼,抱着头往墙边挪。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做出动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逗眼前人一乐,赏赐些吃食来。我看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直起身来,抬头看看天,雨丝顺着我的眼角滑落。


人对活着的欲望到底有多少。明明只有一丝光线扫在身上,就拼命追赶,却不知光线后是无尽的黑暗会如潮水般将人吞没。可怜人呐。我是这么想的,不禁有些想笑。至于为什么,我没想明白,也不愿去深想下去。


我伸向口袋,取出几颗宝塔糖。递给眼前的人,他自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而我也不必告知。至于这小孩今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离开街角,走至一处石桥。雨落在身上没有感觉,我便收了伞依靠在石柱旁,望着远处渐渐显露的太阳。空气里还夹杂着雨过泥土的腥臭味,令人不适。雨后的世界更为清晰了不少,却是我不想面对的,骨骼堆积塔垒下的污垢蔓延。


我经历着所有,也承载着所有。见过乱世浮沉,见过生如草芥,也见过微光,在黑暗里不肯熄灭。我看着桥一头的太阳,那束光漫过那一侧的街道,歌声悠扬。同沐浴着光的另一侧桥旁,是骨骼累积成山的塔垒,灰白被照射发出异常的白光。


半凉雨,半微光,它们如过去式,隐藏在记忆深处。

范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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