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灯塔》

《你是灯塔》

       在宏大的历史观里，总有什么似乎被遗忘，即使没有人为他们镌刻下名字，却依旧让人们无比清晰。

『壹』

       “满仓！这是今年最后一茬稻了，你们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李满仓朝着声音源头望去，小麦肤色的少女站在那，朝着他挥手，手里的镰还未放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发小——刘胜男。

      胜男打小性子烈，比小子还能干活，村里人都说她是刘家来报恩的。

       “胜男，来看一下你弟弟，爹出去买菜嘞！”

       “好呢！”

        母亲把她喊到屋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胜男啊，是我们这做父母欠你的，当时家里面缺男丁，你爷爷本来说管你叫‘生男’，要不是你爹性命要挟，唉...不过这下说好了，你弟弟刚出生，就起名‘佑姐’，让他护着你，怎么样？”

『贰』

      过了不知多少春夏秋冬，稻子一茬又一茬，又到了洒种的时节，一个本该让李满仓这青年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子，传来了一个将改变他一生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共产党来了。

       虽然这路人没有常驻的打算，但也老帮着乡亲们修水渠、分粮食，他们是真心喜欢这帮红军战士。

      “娘，我要加入共产党，和八路军一起去长征！”

      “不许去！你看看村里谁有去的？” 

       可是李满仓受了什么执念似的，直直进了房间，收拾了一个布囊出来，肩挑着那袋行囊，头也不回朝着扎营走去。

       与此同时，邻家的佑姐也吵吵要参军，正巧胜男也有此意了。

       “我去！”胜男讲，“佑姐乖，你年纪还小，他们不会收你的，姐姐去，昂。”

       她揉揉佑姐的脑袋，眼里是不舍，是欣慰，是赞许。

       她跟着灯塔走了。

『叁』

      “说不说？...你们这群共产党员就是难办，”那军阀粗暴地抓着她的头发，鲜血和散发遮住了她的脸，可是遮不住她炽热的心与灵魂“共产党到哪了？”

      刘胜男一言不发，沉默的宛如一块坚实的黑铁，手腕被镣铐磨地血肉模糊，小刀的割痕从腿根蜿蜒到脚踝，是的，她什么也没说。

      血凝固了，在刀柄上。

      “又死一个？看着挺年轻的姑娘，”入殓师坐在焚化炉边“明明说点什么就有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非要白白失了命，唉...”

      灯塔下又少了一个优秀的水手。

『肆』

      年仅十四岁的佑姐两年前进了电报社工作，这个年轻的报员已经发了足足两万米纸了，小家伙安静地守在电报机旁，又听到了一串电码。

      “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刘...胜男...担任卧底...殉职...”

      那三个字拼写在一起的刹那他顿了一下，好熟悉，在无数帧片段里，他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份：“姐...”。手上的笔停下，窗外铁轨鸣着汽笛驶过。

      啪嗒啪嗒，不知是泪还是雨，载着历史的重量，砸在他亲手打出的电报上。

     为亲人报仇的心愈烈，那心中的种子早已生根，只是尚未破土而出。

     他终于做出了抉择：

     “刘佑姐，你确定要参军吗？”

『伍』

      “多少岁？”

      “十六了。”

      他心虚，不敢直视班长。

     “行，收你，去军需处长那里领一套厚实点的行军服吧，年轻人，你的第一站就是夹金山。”

      他没死在雪地里，没死在草地上，没死在地窖下。

      他死在了国民党的机枪巢边，那个少年身上的军服还是和刚入伍一样不合身，胸口染红了一片，还有一只白鸽身上的翎毛，静静躺在了干涸的暗红里。

      灯塔边少了一位奋进的船员。

『陆』

      “说实话，小同志，你今年才二十三岁，走到长征胜利不容易，”老班长一边收拾军帐，一边扯些话讲“家里人怎么样了？”

      满仓没应声。

      “写封信给家里人吧，上面安排你在会宁待着。”

     这下乡，一去就是十一年。

『柒』

      “满仓，终于回来啦，”母亲说“这几年...算了，你可以问问你刘叔去。”

      这种语气不像是一般的事。

      “哦，胜男和佑姐啊...”他停下来了，烟纸的火光忽明忽灭“牺牲了...”

      这个沧桑的男人用手指了指门口的牌匾，上面赫然写着：

      “人民功臣  刘胜男  刘佑姐”

      “佑姐起码能找到遗体，不过胜男...”

      满仓站在牌匾前，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年最后一茬稻，胜男在田埂上喊他。

      想起她揉着佑姐脑袋说“姐姐去，昂”。

      现在他们都成了牌匾上的字，他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终于，灯塔要胜利了，它的光芒连接四海多么耀眼，镰锤在灯塔顶，宣告着无产阶级的胜利，航行的舟看见了未来的征程，划着桨，争先恐后迎接东方的崛起，迎接一个崭新的时代。

『捌』

      晃荡的道奇中吉普载着满仓，胜男和佑姐驶到天安门城楼下。

     在一众举着红旗的人民群众里，他终于挤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抱着一个骨灰盒一相遗照，他完成了他们的心愿，他看到了革命胜利，看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遗照和骨灰盒上。微风拂过，红旗猎猎作响，胜男和佑姐的信念，化作了五星红旗上的一缕光，迎风飘扬。

      此刻，或又不止此刻，共产党就是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了山河万里，让亿万人民有了坚定的方向，让满目疮痍的中国，迎来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