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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流

晴湖水 发表于 2026-05-15 21:24:56   阅读次数: 118595

我有一个潮流爱美的母亲。

小时候,我的母亲就天天敷着面膜。虽然家里很狭小,墙皮也泛黄脱落了一块,但她每天雷打不动,躺在吱呀的小床上,怕冷似的把自己裹得很紧,湿润的纸巾覆盖了她的全脸,那个时候,我甚至连她的眼睛都看不见。

我静静的坐在离她不远的距离,没有贴着她。因为她一被贴着就会大叫,一激灵翻下床跪在粗粝的水泥上,偶尔还会让地上碎掉的玻璃扎进肉里,发霉的衣服上不知道浸湿的是地上的水还是她的血,总之,我们家没有灯,是看不清的。

我也总是这个时候被她哄着转身去望外面雾蒙蒙的天空,外面似乎下了雨,有着滴滴答答的声音,鼻尖若有若无飘进去铁锈味,这是很正常的,窗户的边框和把手上,铁门的下半部分都会有铁锈,用指甲刮还会扑簌簌掉屑,闻起来也是一股腥味。

时间在我看来过去了很久,我小心爬过去,问:“妈妈?我都看不清你的脸了,能不能把这个东西摘掉啊?”我垂下眼,做好了要等很久的觉悟。

终于,沉重的呼吸声先响起,她温柔带着点笑意:“不可以哦,妈妈要变美了才可以出现在乖乖面前。”“妈妈!...”还是这套说辞,我还想再说点什么,而她侧过头又慢慢闭上眼,似乎我挽留的话都听不见了,安静的睡着。而她的左耳,我再一次看见了那个黑色耳机的全貌,那是妈妈又一次坐在地上哭被爸爸拖出去后隔天带上的——

在家里是不可以大声说话的,爸爸虽然不跟我们住一个屋,但只要声音一响了他就会生气,然后冲进来让我和妈妈小声点。也是在那一天,妈妈被爸爸拖出去,外面发出了好大的声音,妈妈依旧在哭,我偷偷把耳朵靠近门板,外面只有妈妈在哭,没有爸爸的声音,只有拖动的布料摩擦声,以及粗重的喘气声。我突然感觉耳朵边全是心跳的声音,双手放在门板上,犹嫌不够似的把身体也贴过去。她一瘸一拐回来时我依旧趴在门板上,她被我阻挡在外,没有推门的力气,我才猛然发觉松了手上的力,身上汗津津的,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房间另一头,直勾勾盯着门外黑黝黝的洞,直到妈妈把门关上。

“......”

“妈妈?你耳朵上为什么要戴黑色的东西?”

她的声音太小了,我差点没听见,她说:“因为这是市面上最流行的耳机,看?漂不漂亮?”

我盯着那个东西一会儿,点头:“很好看。”爸爸笑眯眯说那是给妈妈买的礼物,奖励给乖孩子的......我不想要,妈妈自从带上它后就再也不愿意回复我的话了,我觉得那个东西在切断我和妈妈的联系,我讨厌它。

妈妈有很多漂亮衣服,基本上都是大红色的,一片一片,如花一般。但她只会穿一次,隔个几天就会换成更艳丽的衣服,我不敢说话,怕打扰了她的兴致。可能是吧,因为那都是爸爸陪妈妈去买的,我从门缝看的时候就会看见妈妈眉眼弯弯的对爸爸笑,但从我的角度上,妈妈与我平齐,爸爸则很高很高,看不清脸,那时我五岁——

后来我知道了,妈妈是跪着的,而爸爸是站着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一家人都要整整齐齐的站着才最为体面,我也想长得高高的。

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看过妈妈的正脸,但能从她脸颊上那些干掉萎缩的纸巾缝隙间看见妈妈高高肿起,红红的脸颊,像是她衣服上花的颜色,妈妈躺在床上,爸爸总骂它惫懒,但她其实不懒的,她会给我处理身上和脸上的伤口,还会趁爸爸不在的时候去找食物。

有一次,我吃着妈妈从厨房拿的东西,味道说不上很好,霉味加上腐烂味刺激的我有些想吐,但胃部的空虚还是让我咽了下去。妈妈身上也有股腐烂味,但腥味大部分掩盖住了那股让我心慌的味道。那时我已经上小学了,外面都在宣扬家庭主妇多么享福,我想——妈妈果真很潮流。但或许是嫉妒作祟,我不想让妈妈这样“享福”,于是我放下手上的东西,问她:

“妈妈?你能换一个潮流吗?”

妈妈吃完了面前的所有东西,才慢吞吞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会的,既然乖乖说了,我一定会去做的。”

......

爸爸妈妈过的很幸福,妈妈告诉我打是亲骂是爱,但我在外面学的可不是这样的,但我没吭声,不然爸爸听见了我又要待在家里好几天,跟妈妈一样躺在床上,这种时候,我会问妈妈:“我还能再长高吗?我能跟上潮流吗?妈妈?”手上凉丝丝的带着药香,我感觉到了热热的液体从手上滑落到床上——那是她的泪。

妈妈果然是很潮流的人。

初一那年,潮流变换,改成了新时代独立女性。我看着妈妈攥着手上的一沓纸,单薄的被单上亮着一个屏幕——那是一个手机,是在爸爸离开工作的时候妈妈出门回来之后就攥在她手上的。

我偷偷翻了手机。哦~原来爸爸的工作是到处搂搂抱抱其他女性啊。妈妈是潮流的人,这次也是,只是差个契机罢了。我偷偷拿了她的手机上学,晚上回来时妈妈很冷静的低头看我,我默不作声的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手机被我放回了被单里,如果妈妈看见了,应该会看见手机里多出了一个联系人的吧?

但妈妈依旧没有动作,她看着我,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莫名感受到了悲伤,复杂的情绪,于是我抬眼,眼睛里印着她的模样。我问:“怎么了?妈妈?是因为我你才有顾虑了吗?”

我笑起来:“妈妈。你本名叫什么啊?”

果不其然,她愣住了。妈妈离开了房间。

我确实没有听过妈妈的名字,但我有名字,同学有名字,老师有名字,妈妈肯定有名字。肯定是因为潮流太激烈了,她不小心丢了她的名字。

后来,我很久没有看见过妈妈了。爸爸找了半天暴怒,把我打了一顿锁上门也离开了。饿。胃很烧,我爬去狭小的卫生间,看着自己的模样——我也成为了妈妈的样子,衣服上脸上。我也该去追寻潮流了。

我打碎窗户翻窗跑了出去,那扇窗上一次沾了妈妈的血,这一次被我的血打碎了,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躲藏了好几天,回了学校,老师很同情我,尽可能帮助我并让我住宿了。父亲的注意力不再我身上,也没有过来找麻烦。或许,他这段时间一次也没有进去过被他自己锁上的家门,我庆幸又感到悲哀。

几个月后,

妈妈赢了。

法院上,我作为证人掷地有声的说出了爸爸的一系列暴行,他目眦欲裂的瞪着我,我挺起胸膛仰头直视他——我现在肯定和他一样高了!

我眼里现在肯定全是骄傲!

我也看见了妈妈的容貌,她很漂亮,并没有骗我。而她,比爸爸还要高,我却依然可以看见她的脸和她看我温情的眼神。

随着法官的审判锤敲下,课文里和平的白鸽在我的心里放飞,明亮的窗户外天空跟课本说的一样蓝,我想:我和妈妈自由了。

等我再长大,我知道了那些经历叫家暴。

等我成熟,我知道了家暴的受害者要有人帮助。

等我成年,我成为了帮助他们的人,而她们知道了,那些事情是家暴,她们可以从泥潭里出来。

我们家的灯,特别明亮,每个以前黑暗的死角都可以看得清楚。

我和妈妈,特别明媚,没有一个人会沉溺于以前的黑暗。

而千千万万个“我”和“妈妈”,也会自主重新装上正义的审判灯,驱散心里的恐惧,从此活在阳光下。

而千千万万个我们所有人,看见家暴,就应痛斥数次每一个残暴家暴者,为每个受害者撑伞保护,将潮流定格在反对家暴上,为正义和平发生,让和平白鸽在心中飞。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