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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

木子枫 发表于 2026-05-09 13:17:06   阅读次数: 823779

          他就躺那,静悄悄的,瞳仁死死凝着掉渣泛黄的墙角,再也闭不上。

          应是没人记得他的名姓,应是自己也忘了,死了也没人知道,他账本上划着老张,街坊邻居瞧见了便也这般叫他了。

         老张是三十年前搬来的,住在简陋墙皮坑洼的草泥房里,发灰发霉的墙面依稀残着用石笔刻的小人,是不知是谁的谁前屋主人留下的,屋里干净,也不知能不能用干净来讲,更像是冷清。墙角生了杂草,被老张扒了又扒,清了又清,可前株的根还留那,新芽又一次次冒了出来,尽管如此,老张还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揪干净。

            老张言语夹杂着一丝外地腔调,脾气躁,着了一身沾了硬烂泥块打了补丁的灰大袄,也许是黑的,不过日子多了,掉了色,留下的黑点引人发笑,跟村口整日徘徊瘸了腿的野狗上的花纹般丑陋,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已经不知道到底有几块布料是原着就属于这衣裳的了,尺寸明着不合他,做工时,常露了半截单薄发白的内袖出来,弯腰时,便露了脊梁,村里人背地里隐着笑他“容易被人戳了脊梁骨!”。李姨套着话问他哪来,他不说,问他亲人哪去,他也不说,还了摆谱,撇了撇嘴狠着瞪李姨,当然,他是挺着背的,不然袄就又遮不住脊梁了,再来几月,也没人乐着搭理他了,他也无所谓,每日做完工回来,神神叨叨,哑着嗓喊什么“爹啊,祥子娘啊,阿祥啊.......”,村人见他连村边大黄的名字都要叫一叫,着了魔样,更讳着他了,恨不得从他家避了走,生怕惹了一身晦气。

           老张早年还是小张,衣裳是隔壁家祥子穿了破了拿着来的,脸却洋着孩子特有的稚气,总是扬着笑的,村人见了都会夸一句“有福气”!他就喜着去别家田里捉泥鳅,常踩坏了庄稼根,被牵牛耕地的阿祥拿牛鞭子追着赶,鞭子沾了牛粪,呼一下甩出去,没溅着小张,倒呲溜一下甩着阿祥爹屁股上了。

          “嘿!小王八羔子!”祥子爹脸涨得通红,啐了一口,顺来放在田埂上的草鞋握着作势快着往祥子那追,祥子吓得啊啊叫,脚踝一拐,摔了烂泥里,却还是撑着手肘往前爬,爬起来了,又滑泥里摔了趔趄。

         “别,不!是张子,不是啊,不,诶呀,爹你看庄稼啊!”阿祥急忙扭头指了去,小张却早跟泥鳅似的偷偷溜了“他定是跑了啊,刚刚就在这的!”。

       阿祥指了个空,祥子爹更恨铁不成钢了。

      “长大点学会骗人了,再过几天是不是还得上房揭瓦了,我现在就治治你......”

      小张溜远了,心底暗自嘲着阿祥是头倔驴,不知好歹。握着抓的泥鳅奔了回去,泥鳅开始还动动,死命挣扎,到后头就不动了,像死了,也像是认命了。

      天暗了小张才到了家,家静得很,扫帚歪歪斜斜撇在房角,生了蛛网,父亲靠在门框抽旱烟,一声不吭,只是一味叹气,手指摩挲着旧烟管,烟管跟爹手指的老茧般粗糙,中间还有明显摔了的裂痕,被稻草杆紧紧绑着才没裂开,爹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跟木头人一般样,小张想握了握泥鳅,想说什么,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习惯的静着烧柴做饭。

         “张子啊,你妈已经生病走了啊,你要有个出息啊,唉,不能辜负你母亲啊,”爹耸了耸肩,眼神终于往小张那瞟了瞟,但也只是一眼,“你妈走的早,虽然之前脾气暴躁,最后也只是想你好好活着,有个家,爹不求大富大贵,只想你好好活着啊,要当人就要有个人样,你妈不治病就是为了不拖累咱俩啊。”

        小张嗯了声,跟听了无数遍般,一点点扒拉着碗里的稀饭,死泥鳅躺在爹的碗里,再没了一丝鲜活,直到被父亲一口咬下丶咀嚼,吞咽,而小张眼神却始终跟着拼命爬上木桌的蚂蚁,最后却被父亲一把俯下木桌。

        枫树叶子长了又掉,掉了又长,来年春,仍如往年般什么都没变,只是小张个子高了一节,壮了些,见李子熟透了,便偷摸着在教书先生翻书时摸着翻土墙跑了偷摘,教书先生知道小张苦,平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同窗告状,先生也便会斥他上课喧嚷。小张用破衣裳兜了一堆李,衣裳有个破洞,他便紧紧攥着破的那,生怕李掉地上摔了,小跑着回了家,家里仍空落落的。

         “爹,有李,刚摘的,来吃啊。”小张嚷着,见爹没出来,以为爹又出门闲逛去了,便将李挑了几个最大最好的轻轻放进爹的旧袄里,小张掏出剩下的几个李一个个数,不停嘟囔着,“一,二,三,四,四个李,一个拿去栽了看看能不能成李树,其它的吃了就好”

        小李靠在爹常卧的门槛前,一直等,无聊了,就找根枯枝逗蚂蚁,饿了,就掏出个李,鸟啄般一点点吃掉。爹回家前,他是不能添柴熬粥的,不然粥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一直等,从晌午到落日,天亮到天暗,他怕父亲喝了酒认不得回家路了,就找,村头到后山,小卖铺到祥子家,他都找了个遍,祥子妈向来是瞧不上小张的,祥子想陪着小张去,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吭哧”一下重重关了木门,发出酸牙的咯吱声。

           “死了妈,还找不着爹了,你爹说不定早死了,最好死外边了!”祥子妈在门后讥讽着小张,小张死死咬着牙关,想踹破这木门,把祥子妈狠狠当面骂一顿,刚伸腿,就停下了,门贵,他怕赔不起。

          回了家,还是坐在门槛等,天黑了,就点蜡烛在外边,烛火乍亮,映了一小块地,太暗,爹回来了会寻不着路,风一刮,蜡烛就熄了,就拿来火柴,用柴芯划拉鐾火皮,一次不燃,就划拉两次,点了蜡烛,一会又灭,再燃,又灭,再燃,又灭,直到火柴用完,被随意丢在门槛旁,又被风卷走。

          什么时候睡的,他也忘了,只觉得背靠得生疼,扶着土墙站起,环望,走动,大喊,伫立,又坐下,再也没说什么,只是等,一直等,他渴,他饿,可是爹还没回来。一日,两日,嘴唇干裂,肚子饿得直叫唤,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撑不住昏了。醒来,躺的是祥子床,柜旁是碗瘦肉粥和一杯热奶,好饿,只觉着好饿,好香,不自觉捧起粥使劲往嘴里灌,一口一口还是不饱,好饿。

         “豁,他醒了娘,”祥子不知什么时候进的房,也可能是早进了,只是没发现,祥子娘从外边探出半个身子,湿漉漉的手攥着捧野菜,赶忙用围裙擦拭,“我妈带你回来的。”

        “我怕他死门口,领里邻居的晦气,”祥子妈白了祥子一眼,“还有你,吃完就走知道了吗,别想赖我家里......”

        “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哪有,我只是嫌晦气,去去去,撰先生今天教的书去。”

        “张子怎么办。”

         “呸!我管他呢。”

         小张垂眸扣着手上的死皮,不敢抬头瞧祥子妈:“姨我爹还没回吗,粥,谢谢你,粥钱我给你们吧,当我买的了,我不差钱......”

         小张沉默了会,低头轻声喃喃:“至少粥钱还是有的......父亲出门前没拿钱袋子,我可以回家取的。”

         祥子妈还是没说什么,摆了摆手,也没赶小张走,他就留那住,但每天都得回家看看,袄子还在,李子干瘪了,小张随手掏出来扔了门外,火柴棒仍零零落落躺在地面,爹还是没回来,他知道爹不会回来了,也许他早知道了,只是不愿承认,村口那群叽叽喳喳的妇人常故意在小张面前嚷,那天看到他父亲提着个装满土豆和衣裳的麻袋子跑喽,小张知道这是真的,他宁着相信父亲死了,也不宁着相信父亲不要他了,他已经什么都没了。

        过了两月,他还是回了老屋,属于爹的门槛空荡荡的,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空虚,日复一日的空虚。不过这种消极很快就褪去了,他还是什么都没变,只是容易学着父亲叹气,眉眼多了几分忧愁,他们说,这是成长,只有他明白,这是释然,释然,也算是成长的一部分吗,那未免太孤独了。

           小张过完这个春,便也十七岁了,祥子比小张小一岁,不过也不小了。两人便谋划着去城里头打工。祥子背了大包,手上还提着祥子妈让带的糖醋排骨,脸上仍扬向往,小张身上套了父亲的旧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袋子,装的是爹以前用的钱袋,里面就塞了张全家福和零碎几毛钱,大巴一开,就哗啦哗啦响,声音不大,小张却攥紧了手,手心被指甲掐得凹陷,发红,他感受不到痛似的,低着头,直到大巴停下,哗啦声消失,手心早流了血翻了皮。

         小张带着祥子找了家便宜的民宿住下,结账时拼拼凑凑数了八毛钱递给老板:“一晚,一晚就好。”

         凌晨,床吱呀作响,吵得人睡不着觉,祥子受不了,手肘撞了撞小张的背:“喂,你说咱以后努努力能不能住那大厦,老亮堂了,你说城里的女孩子真有他们说这么好看吗,要我说还没村口小丽好看呢,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醒了吧,你醒了吧,别装睡了,”祥子又拍了拍小张,隔了半分多钟的寂静,“你有梦想吗,要我说,我的梦想是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然后再娶个媳妇......”

           小张想起来了,于是脱口而出“作家”二字,他是这么想的,在爹走前,他一直想当一个作家,不为名誉,不为别的,只是想像课本里的人样,一直被人记着,他害怕,害怕被人遗忘。

           “平常你这么安静,没想到还挺酸的”祥子又翻了个身,“我出来是想见一下世面,看看能不能学点本事找个媳妇,我妈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挺好,你出来是为了啥张子?”

          “为了不被饿死,为了活着”

           没人再问再提,寂静至天明。

           天亮了个彻底,祥子家人早托了关系,给祥子送了厂里打工,当然,小张也在,不过是看在祥子面子上勉强收的,小张工作认真,祥子有些马虎但也不算差,每月十五工资发下来,祥子总是会汇多少给家里的,小张总是陪在祥子身边瞧的,就杵那,看着祥子和爹娘通话,什么都不说,只是瞧,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五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至少已经成人了,五月中旬,小张被批了升职,工资涨了些日子总不是那么艰苦了。祥子比小张还兴奋些,嚷嚷着要带小张去城里的好饭店请客吃饭。找的饭馆子可以说是上档次的了,吃一次起码都得五元,祥子点了四菜一汤,又去宿舍取了瓶平常不舍得喝的烈酒,小张喝不了,祥子便自己喝,喝完一小酌又一小酌,到满脸涨成了猪肝色,祥子皱了皱眉头,嚷着去撒尿,走路歪歪扭扭,还不让人跟,一跟,就发了酒疯叫着让走开,小张拿他没办法,也只得随着他了。一时后,祥子还没回来,小张在饭店外头找了找,没找着,以为祥子回宿舍了,也慢悠悠转了回去。

             “祥子!”到了宿舍小张唤着祥子,祥子却怎都不肯出来,小张急了,冲出屋子见着工友就问有没有见着祥子,回答都是如出一辙“没有”,小张打了手电筒在夜里寻,不停寻着,怕祥子是跌哪了,怕祥子在哪睡着了,寻到清早,晨曦染了半边天,就那么淡淡一层白,噬着黑,无边无际,起风了,死了的枫叶被蛛丝挂在朽木边摇曳,小张就伫那,不动了。

           祥子死了。

           祥子是淹死的,醉了后站不稳跌河里淹死的。

           他痛,小张的胸口好痛,很闷,只能张嘴无声嘶吼着,表情狰狞,使劲捶打着胸口,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丑陋沙哑的嘶吼,最后无力地瘫坐在地,指甲死死扣着水泥地,有些指甲翻了盖,流了血,也不管不顾,还是持着那副表情,直至两小时后祥子妈赶了过来。

           祥子妈哭啊,哭得一声比一声难受,每一声都用尽了所有力气,她的孩子,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明明只是出去见了见世面,明明昨天才通过话,怎么就这样了呢,她不知道,只是一味哭,抱着祥子浮肿发白的遗体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直至被路人拉开,她看着自己怀里空落落的,哭得更凶了。

            一撇,她瞧见了小张,没说什么,只是几个健步冲上去,“啪”一声脆巴掌,盖过了所有闲言碎语。

            “为什么啊!为什么,凭什么,明明你跟他一起的你明明知道他喝了酒的啊!我的小祥!你还我小祥,你还我小祥......”祥子妈死命拽着小张的袄,头渐渐低了下去,从怒吼变成了不甘痛苦,最后只是纯粹的哭声。

            什么时候,人已经走光了,小张漫无目的的走,一直走,他不敢回老家,不敢参加祥子的葬礼,只是躲着,躲着宿舍里,一直在躲,不愿再理任何一人,日复一麻木地工作,日复一日,日复一日,这次,他学着父亲叹气,学祥子喝酒,有了母亲的暴脾气,他学着去做所有人,却忘了自己。

           三十年,还是四十年,他已经忘了,只是到这时才回了乡,小张成了老张,头发花白,村人嘲他更像老了二十岁的耄耋之人。祥子娘还活着,只是什么的不记得了,老张问她是谁,她不知道,问小张是谁,她也不知道,只是提到祥子时,她必定第一时间想起来:“祥子啊,是我的孩子,他还在外地上班呢,很有出息的......”墙角的杂草生得快比人高,当年随手丢的李却生了李树,可惜,知道这株树时,也跟他一般是活不长久了。老张自家望着翻起泛潮的墙皮,买了桶白油漆,踩着儿时坐过的长凳,一点点刷,“哐当”,老张从长凳摔了下来,未干的油漆顺着墙滴在老张的旧袄上,老张没有喊叫,没有流泪,没有害怕,只是死死盯着墙,只是不甘,最后仍一无所有。

          老张也走了。

           村人是在几天后才发现老张的,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账本上划着“老张”,于是碑上便也只刻了个“张”。

         墙角的草又开始长了。

庞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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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作为初中生,作者的语言风格很成熟,善于在叙事中营造压抑氛围。只是丧母、弃子、兄弟横死、孤苦终老等情节叠加在一起,更像是苦难桥段的拼贴,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情感冲击力。
总分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