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
邵伊一 发表于 2026-05-03 18:36:57 阅读次数: 5532(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叫莫芸,今年十二。
真是想不明白,我叫莫芸,又不是“摸鱼”,又不会偷鸡摸狗,为什么会怪到我头上呢?这事真是玄乎。
我家,用什么“穷困”“潦倒”形容,都不为过。我爸出去打工,一年才回来几天;我妈一个人撑着一切重担,根本没有时间管我这个女儿。
在说这些之前,我先把那玄乎的事情讲讲吧。
大概是两个月前,先是隔壁的元叔家丢了一只青花瓷大茶壶。全村只有元叔 有这种茶壶。大家原来总爱到元叔家去喝茶,现在可没地儿去了,一个个苦着脸只管干活。
再就是一个半月前,对门王奶奶家丢了两腕翡翠玉镯。大茶壶丢了也就 丢 了,可玉镯不同,一是它太贵,二是这两个玉镯是王奶奶带了一辈子的,王奶奶成日忧心她的镯子,憔悴了不少,整日病恹恹的,叫人悬心。
又是半个月,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丢了东西。或是一对金耳环,又是几百 块钱……
可是查又查不出什么,大家都没办法。村里的人整日提心吊胆,人防着人。可是不久有人指出:
“莫家没丢东西呢,不会……”
“可别浑说,他们家怎会。就俩人,一个媳妇一个伢的。”
“他们家穷。”
“……”
这事就越传越大,越传越广。没过多久,在流言的侵蚀下,大多数人都相信了。
“莫家的媳妇心善,虽然穷,但绝不会偷。不会是莫家的那个丫头?”
“我看啊,可不就是!”
我听得心烦。
简直胡扯!虽然不知小偷为何唯独没偷我家,但又凭什么说是我?他们哪里来的证据?
可是不论我怎么解释,流言却只是越走越远,令我感到遥不可及。造谣虽易,辟谣却是难上加难!我一上街,街上的空气仿佛停了一瞬,人们几乎在瞬间开始私语。不用想,我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打心眼里不屑。说就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我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快了……
(二)
事实证明,我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这天,我刚吃完午饭,听见院中嘈杂。我走到门前,倚着门看去:院中有一群人,村长,还有几位村干部。我听着村长和我妈对话:
“村里最近有一些传言,你听说了吗?”
“听说过。”
“你家莫芸……唉,不是我说,这事真是难办。这孩子我们也知道,心不坏的。可是外面这事……至少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芸儿她不会的。她可乖。”
“可是村里人现在不这么认为。有没有,想必你比我清楚。是非也别包庇。”村长脸色阴沉。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一般。要不是我知道不是我,连我都要信了。
“我还不知道吗?芸儿她还是个孩子!”
“你该把她叫出来,我们得谈谈。”村长丢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过身不再看我妈。
“可是……”
“村长先生。”一语未了,我早已按捺不住,自己走了出来。
村长看见我,像看见了一颗定时炸弹,他和我们家不算太熟,却也是第一次听我叫他“先生”。
“莫芸,我以前可天天听村里人说你聪明,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村长先生若是怀疑我,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村长听我这么一说,倒有些不自在了:“也不是怀疑你。只是村里传得太广了,我得和你核实一下。”
核实?我看是审问吧。我哼了一声,上前一步,盯着他们。目光如炬,带着不可置疑的坚定,带着必胜的决心。
“为什么说是我呢?有证据吗?如果没有,你们岂不是信口雌黄?不怕在村里失了威信?”
“证据?”听我的态度,村长的耐心也磨没了:“全村都被偷遍了!除了你家!你妈在东西被偷的时候,都有人看见过她在干活!不是你还有谁?!”
无稽之谈。我猛吸一口气。刚想发挥出我这些年来锻炼出的、被村民所称道的口才,却听见旁边一个微弱的声音:
“小芸……”
我一愣。
“是你吧……承认吧……我们不怪你……”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着,虽然轻微,却是无形的重担,直直击在我心上,力有千钧。我细听那个声音,身体不可控地微微颤抖着。我听出来了……可就是此时,我的心,彻彻底底被那“重担”压垮了!
是……妈妈的声音?
我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印象里,她一直是那个在雷雨天安慰我,在心情低落时陪伴我,在我生病发烧时明知家里情况,仍倔强、坚决让医生为我用最好的药的那个人,那个唯一的人。
不……怎么会……
妈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连你,也不肯相信我吗……我心里循环播放着无数句话,可是聚在喉咙中说不出来了,到最后连一句反驳也无法聚成。
你难道不是那个一向相信我的人吗?
为什么?我垂下了刚刚抬起的手,握成了拳,越来越紧,浑身颤动,指尖发白……
(三)
看来怎么解释都没用了。连我唯一的精神支柱都已经倒塌了。
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村长要把我带去调查。
我内心的深渊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透着半丝半缕隐隐的绝望,向那看似洁净的天空发出质疑。
可这空虚而广大的“世界”里,却没有一个人应答。哪怕一个!
没事,调查就调查。反正……
我的思绪慢了半拍,似是想起了什么。我抬起一只脚迈过门槛。触地之时,我回头看去。
不偏不倚的,对上了我妈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移目。妈妈望向地面。那里,青石板在阳光的照耀下,是多么的刺眼,
又是多么的无力。
我鼻头一酸。没办法,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硬是把泪憋了回去,我向来不是个软弱的人,甚至在众人口中,还是“过于成熟”的那个孩子。我默默跟随着村长,可是精神里不是那种贼的心虚,而是正大光明的气量。反观村长,他也许也觉得“贼”好像不是我,脸上看不出喜怒阴晴。
一路无言。
到了村长的办公室,村长也没有让我坐下:
“芸儿啊,你也知道,公事公办。你的嫌疑太大了,各方面都很符合,本来按村里的规矩是要重罚的,可你太小,调教几天便罢。”
我就那样看着他。
他有些尴尬,摇摇头,又说:
“对了,把乡亲们的东西都还回去。”
我真想把他的东西拿走,然后再给他还回来。我明明什么都没干,我怎么还?又还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
这个表情隐藏得并不好,村长一眼就看见了,又严肃起来:
“莫芸!别不服管教!”
我感到可笑,同时也为自己感到悲哀。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垂下了头。不过绝对不是认错。不是我做的,我绝不会替人背上骂名。
我觉得应该说清了:“村长先生。”
“嗯?”
“我只再说一遍,偷东西的人不是我。”
“有人信吗?”他有些随意地看着我。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空说无凭,无证无据,童言无忌,您应该明白。”
他愣了,不过只有数秒。在这空档里,他的眼神在屋内游荡着。划过房顶,划过墙面,仿佛要把一切看穿似的,那把“刀”在最后,也不忘化作言语从他口中刺出,直击我的脑海。
“外面的人,要的不过是一个交代,何须字据?这些事情,无论如何,总是不能置之不理的,至少要让外面安静些。”
闻言,我不再理会他。我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于是转头离开。
(四)
我知道,我将迎接所有人异样的目光。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知道,我再无退路可言。我迈着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沉,直至最后,我几乎是栽进院子。
好安静。
这不对……
妈妈不在。
是对我失望了吗?还是别的原因……我掩上门,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感到自己还活着。我跌坐在床上。也不知坐了多久,我好像在那段时间里被什么东西攫住,失去了感知。直到月上枝头,投雾蒙蒙的一层白纱于略显凄凉的地上,那柔光终于令我反应过来。
她一夜未归,我一夜未眠。
寂静之地的夜晚,只配消散于无声。
一夜之间,我成了被众人谩骂的“贼”。时不时我会听见人们在外面大声说什么,我没有细听。也许是不敢细听。我不敢出门了。
原来,我也会害怕吗?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古话从来不会出错。下午,先是元叔,后是王奶奶,他们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人。
讨债来了呢。终于来了。
不过他们认错了债主。
“芸儿啊!我的大茶壶!你不知道啊,这些天大家都没处喝茶了!你看在乡亲们的份上,还我吧,也算个人情,不是吗?我知道你这伢懂事。”元叔是村里出名的好嗓子,喊起来声音洪亮。
一上来就不准备给我台阶下了。不过还是差点火候。我怎么会想不到这点呢?这倒是给了我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我笑笑,对人们说:“大家别急,我莫芸向来当大家是一家人。各位既然来了,不如进我家找找东西在不在我家。”
他们也毫不客气,骂骂咧咧地走进去。不一会儿,屋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东西扔的到处都是。可是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一段时间后,里面也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们终于出来了。
我挑眉,脸上是那一抹快要厌倦了的笑容:“怎么样,各位?”
“是不是转移了……”人群里有人这么说。可是声音与气势都越来越小了。他们知道我家太穷,无依无靠,怎么转移呢。
“丫头,等着!”元叔对我喊了一声,带着自讨没趣的一群人走了。
我倒是一身轻松。像做梦一般。
因为他们“不知”。
我从未曾奢望过那些“不知”的人能自己“知”。那是愚蠢。
妈妈回来了,我却没有想象中高兴。她一言不发。我也是。
对我而言,这足够了。因为她:
也“不知”。
(五)
流光似水。可是事情像一张白纸,沾上了墨迹,就不会褪色了。时间这条特殊的河从来只会洗去色彩,而非污渍。
我就在这突然的墨迹中彳亍着。
大概是半个月后。
一大早,我下意识想用关门来阻挡一部分的谩骂,走至门前,刚刚伸出手去,却听见了元叔那洪亮的嗓门响彻整条小路:
“抓贼!站住!”
于是我跑出门去。眼前划过一道黑影。我定睛,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孩抓着一个钱包跑着,而元叔紧追不舍。已经有人抓住男孩了,我感到又喜又悲, 可是突然想起来这好像是我雪耻的一天了。
男孩被众人送去村长那儿了。我像糖醋油盐同时倒在一起,一时半会儿尝不出什么滋味。
不久,我听到外面的人在传:
“你听说了吗?那个男孩认了,还认了以前所有的盗窃,是邻村的。”
“那莫芸那丫头……”
“那男孩倒也进过她们家,只是没什么值钱的罢了。”
“……”
原来终于“知”了?“梦”终于醒了?还是……
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拖着沉重却又如踏棉花之上的步子,进了房间。
这是如释重负,还是思绪万千呢?我不知。
我只是惊讶,不知何时,我已经:
夜雨涨了双眼,肿胀而难言。
“知”了吗……
是吧?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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