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桷荫里,渝州万年
linRYQW 发表于 2026-05-01 21:09:55 阅读次数: 15981晨光漫过南山的轮廓,斜斜切进黄桷垭老街的青石板路,将每一道裂纹里的时光都晒得温热。91岁的老陈蹲在巷口,指尖摩挲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指腹蹭过石板上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唐宋年间背夫马帮踏下的蹄印,是明清商贾往来的足迹,也是他七十余年光阴里,与这座城市共生的印 记。
老陈的铺子就藏在老街中段,一间挂着“渝州老物件”木牌的小屋,门头是巴渝民居特有的穿斗木结构,小青瓦覆顶,檐角的木构件被岁月浸得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巧的榫卯拼接,像极了湖广会馆里那些藏着迁徙记忆的斗拱,不用一钉一铁,却能承载千年风雨。铺子门口摆着一张旧竹椅,椅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垫,那是他老伴生前缝的,如今老伴走了,这张椅子便成了他守望老街的伙伴。
“爷爷,这枚铜元上的‘渝州’二字,是啥意思呀?”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年轻女孩蹲在铺子前,手里捏着一枚泛着铜绿的旧币,眼里满是好奇。女孩是来重庆研学的学生,循着“千年黄桷垭·一道通古今”的路标,误打误撞走进了这条藏着重庆根脉的老街。
老陈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却透着一股温和的韧劲——那是山城人爬坡上坎练就的模样,也是岁月沉淀的从容。他接过铜元,指尖轻轻拂过币面,声音像巷口的黄桷树年轮,厚重而绵长:“这‘渝州’,是重庆最老的名字之一哟。隋文帝开皇三年,嘉陵江还叫渝水,绕着城郭流过,朝廷就把当时的楚州改成了渝州,这简称‘渝’,一叫就是一千四百多年。”
老陈指着铺子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里的老街青石板路狭窄而整洁,两侧是错落的巴渝民居,远处的南山隐约可见。“你看,这是六十年代的黄桷垭,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跟着大人去码头挑货,这条路上全是背夫的号子声,‘嘿哟嘿哟’,能从清晨传到日暮。”老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指尖点在照片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那就是我,穿个补丁衣服,却浑身是劲,重庆崽儿嘛,不得虚!”
女孩听得入了迷,她没想到这条看似普通的老街,竟藏着这么多历史的密码。陈守义又从柜台里取出一个旧瓷碗,碗沿有一处小小的磕碰,碗身上绘着简单的巴人图腾。“这是巴国时期的瓷碗,考古队在巫山猿人遗址附近挖到的,距今都有两千多年了。”他捧着瓷碗,眼神里满是敬畏,“咱们重庆,早在两百多万年前就有人类活动了,巫山猿人在长江三峡一带繁衍生息,巴人在这里建立国家,极盛的时候,疆域东到奉节,西到宜宾,北接汉中,南及黔涪,那可是一方霸主。”
正午的阳光越升越高,透过黄桷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老陈拉着林晚坐在竹椅上,给她讲南宋时期“重庆”得名的故事——宋光宗赵惇先在恭州封王,后即位称帝,自诩“双重喜庆”,便将恭州升为重庆府,这名字,一叫就是八百多年。他还讲元末明玉珍在重庆建大夏国的过往,讲抗战时期这里作为陪都的荣光,讲1997年重庆直辖时,整条老街的人敲锣打鼓的热闹场景。
女孩低头看着手中的铜元,又看了看眼前的老人,忽然明白,重庆的历史从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藏在青石板的纹路里,藏在老物件的肌理中,藏在老陈这样的老重庆人骨子里。老人的话语里,有巴人的坚韧,有抗战时期的风骨,有重庆人“不存在”的豁达,也有对这座城市最深沉的眷恋。
傍晚时分,夕阳将两江交汇处染成了金红色,南滨路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与老街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女孩起身告别,陈守义递给她一枚小小的黄桷树种子,笑着说:“带着它吧,不管走到哪里,都别忘了重庆的根。”
老陈依旧蹲在巷口,看着林晚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指尖再次摩挲着那块青石板。晚风拂过,黄桷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千年过往。
夜色渐浓,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与远处的摩天楼霓虹交相辉映。陈守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了自己的小屋。铺子里的灯光温柔而温暖,照亮了那些承载着时光的老物件,也照亮了这座城市,从未褪色的文脉与荣光。黄桷荫里,时光流转,渝州万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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