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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苏

杨睿 发表于 2026-05-26 21:17:09   阅读次数: 42127

嗤──

附着于床铺上的汗味、老坛酸菜面的油香气、老旧车厢的铁锈味纠缠在一起,凝得更浓。

火车这才优哉游哉地刹停。

人潮里,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动,膝盖不时被行李箱磕碰。只是愣神片刻,身体离车站已有几尺远。

四下是川流不息的人影,背着行囊的旅人步履匆匆,彼此擦肩而过,无人驻足。

我下意识挺直脊背,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沉闷的气息尽数散去,沁入肺腑的是全然不同的空气。

只是……什么味道?!

“诶小伙子!你在这杵着干嘛呢啊?‘黄线外站着’看不见啊,去去去!”

睁开眼睛,是一顶偏了位置的假发,打着绺,散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我握着背包的手紧了紧,尴尬地笑笑,忙不迭跑远了。

清冽、干爽、辽阔、通透。

我真切地知晓,我已然踏足内蒙古这片北方大地。

开过移动数据,我开始给向导打电话。

“喂?我到了,请问你在哪里等?”

对面久久没有回应。

我不死心地重复。

爽朗的男声终于通过电话传了过来。

“喂?实在抱歉!我在待客区门口这靠着呢,你往前走两步……我看到你了!”

看清对方的瞬间,我有些讶异。

青年身着靛蓝镶银边的蒙古长袍,腰间束着暗红织带。

他的眼睛……一瞬间我仿佛投身察尔汗盐湖,投身那片澄澈的蓝,无边无垠,深浅层叠。

就像是一片污秽里的脱俗。

他的热情我无法招架,背包眨眼间脱离了手,上了他的肩。

“跟你备注的是李俊岩,你可以叫我李导。当然,来了大草原,我更希望你叫我的本名,那日苏。”

这个陌生的名字在我嘴里过了一遍,不禁猜起背后的意思来。

“劲松。”

那日苏解释道。

我点点头表示懂了,主动报出自己的名号:“叶海明。海上生明月的海明。”

“好名字。”

谈话间火车站已经远了,他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跟司机说了些什么,车子就发动了。

“先带你去住处,明天有那达慕,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

也不知道司机挑了个什么路,颠簸得很,晃得我有点反胃酸。

直到眼前有些模糊了,出租车才停下,但停靠的地方没有路标,只是一处乱石滩,渐渐过渡到一片草原,两个矮桩拴着两匹马。

“到了,下车吧。会骑马吗?”

我点点头,但其实都是好几年前跟朋友玩的了,现在估计马背都难上。

果不其然,草原的马性子烈,那日苏轻车熟路地翻上去,拍了拍马脖子,就算安抚好了。

可眼前这匹,鬃毛泛着油亮的光泽,锐利的眼神桀骜得不像话,马鞍高而紧,嘶鸣声都带着别样的威压。

真的行吗?我牙疼地想到。

好不容易跨坐上去,马就开始四处奔走,晃荡程度让我不禁怀疑,到底是人驯马,还是马驯人?

那日苏慢慢靠过来,“这头马很年轻,性子很傲,不过耳根子很软,其实很好驯。来,你跟我学。”

“Бий,тогтуг。(稳住,乖)”

我学着他的样子,抬手轻轻抚上骏马温热的脖颈,缓缓将额头与马头相抵,将话送入它耳中。

马尾不再焦躁地摆动,低吼也收敛了进去,锋芒好似被湮没了。

多么神奇。

就像心灵相通。

 

暮色将人裹挟,时差让我有些割裂感。

那日苏挑的环境很好,无垠碧野铺向天际,天地间旷远苍茫。几座洁白的蒙古包散落,圆润穹顶嵌在漫野青草里,袅袅轻烟缓缓升腾,四下杳无人声,满目悠然辽远。

我却无法入睡,对新地域的好奇与那达慕大会的期盼无疑在给我的大脑加码。

芦笛声淌进来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有些干涩。声音不远,是那日苏正倚在另一个蒙古包门口吹着胡笳。

几番挣扎后,我还是慢腾腾挪了过去。

没有城市中电线高楼的遮挡,星空终于露出它应有的样子。

浩瀚、璀璨、静谧、恢弘。

“你是哪儿的人?”

笛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闽南人。”我望向星空,好似陷入了回忆,不自觉挂上了笑意,“上车前去拜过,圣筊,好行头。”

“拜妈祖?知道我们拜什么吗?”见我摇头,于是他说:

“苏沙吉勒。”他的声音轻而虔诚,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Биталынхүүхэд。(我是草原的孩子)”紧随着的是胡笳的风鸣。

 

第一夜就这么翻篇。

那达慕大会的到来,让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战栗兴奋的激情。

旷野里早早垒起硕大的篝火堆,木柴堆叠,静立在草场中央。四下人声慢慢热闹起来,各色服饰的牧民三三两两走动,马匹在一旁低头休憩。风里裹着草木与烟火气息,远处马头琴音断断续续飘来,彩旗顺着牧道迎风翻飞,炊烟袅袅。

“额吉!”那日苏飞奔到一个分斟奶茶的妇人身边。

“带客人来了?来来来,尝尝草原上的鲜奶茶!”

我眼前热气氤氲,想是被热情扑了满脸。奶香混着淡淡咸意漫在舌尖,裹挟着炒米的焦香。慢悠悠抿上几口,周身都松弛下来。

“大会第一天一般办在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马背顺着起伏的草坡颠簸,旷野的风裹着青草凉意扑面而来,掠得衣衫不住翻飞。流云散漫地贴着天际游走,视野尽头,那日苏的身影乘着骏马奔行而来,宽大衣袍被长风揉出舒展的弧度。

骏马踏过丰茂野草,蹄声沉缓又利落,沿途草木尽数向两侧退让。

奔腾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于久了,我朗声问:“我们到底要去哪!”

“放心!马上就到!”他的声音若即若离。

直到青草的颜色褪去,砂砾取代了它们的位置,我才有些明白了。

──那日苏正带着我远离草原,去往戈壁滩。

“吁──”他的身影终于在几十米外停下。

往回眺去,隐隐能见一片苍茫的绿。几株植物在这里已经成了稀缺物,石头铺在脚下,硌得生疼。

眼前只有数不清的插在沙子里的木签,根根都有大半个人高,刻着歪曲的蒙古语,浅浅刷上了一层金漆,老旧得掉了色,沙土的刮擦留下一道道伤痕。

那日苏将插歪的木签如视珍宝地扶正,又依恋地摸了摸上面的金字。

“Ээж,дахиннэгжилыннаадамболлоо,Хүүчиньтандиржирлээ。(母亲,又是一年那达慕,孩儿来看您了)”

我只听懂一个“母亲”,嘴比脑子快,出声问道:“额吉?分奶茶的那位不是吗?”说完我便有些懊悔,默默在心中抽了自己几个巴掌。

“草原上那位是我的养母,我的生母在几年前的大沙暴里离世了。”

“按中原的说法,我们家其实是一个世家,专门开垦荒漠,世世代代深入戈壁,倒在缺水和沙尘暴里是常有的事。”

“乌温说把墓碑立在这里,骨灰都留着,什么时候草长到这里来了,就让老鹰叼着剩的那些吹到土里去,他们也能安心。”

我粗略一数,这木签少说也有将近百余个,指不定在五十年前,丰美的绿草还止步于几公里开外,心中肃然起敬。

那日苏掏出了一个眼生的水壶,绕到最老的那个木签后刨开一个小土坑,倒进去一整壶水,霎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СуашаЭнхна。(苏沙恩纳)”他的表情满是惊喜,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我看不真切,只觉得这水浑浊的很,不像是能饮用的水。

于是我问:“这是什么?”

他很久都没回答,久到我有些坐立难安。

“我往上三代的骨灰水。”

“如果家里为开垦荒漠做贡献,就要为最年长者的碑献上骨灰水,称为愿格,苏沙如果愿意听到你的夙愿,就会保佑你平安。”

“苏沙就是大草原。”

“听说我母亲献愿格的时候,从来没有被接纳过。也许这样才会命丧沙暴。”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自嘲,甚至透露出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来。

良久,他掀起蒙古袍下摆,对着列祖列宗长跪不起。

他的耳朵动了动,沙土下陷发出被挤压的声音。是我学着他的样子跪了下来。

微风起,风沙迷了我的眼,因此也错过了他精彩纷呈的脸色。

他直起身,没形象地撑在地上,笑着看我:“你不是信妈祖吗,还拜别人的神?”

我有点不自在,对天拜了拜:“妈祖有肚量。”

风似乎停不住了。我还在享受这片刻的凉爽,那日苏已经感触到了一丝不对劲。

大地都开始微微震动。

“快起来!风太大了,照理来说不会的。”

他抄起水壶,赶着我往马那边跑,马再度露出了不耐的焦躁,发出咕噜的嘶吼。

我翻身上马,一抽缰绳,烈马立刻往草原那处迈步,步伐不曾凌乱,鬃毛翻飞。

马蹄声从我身后响起,紧接的是那日苏的大喊:“是沙尘暴!抽你的马,再快点!”

我没想过运气就这么背,甚至此番到访,就是为了寻求庇佑,沙尘暴却不偏不倚地盯死了我们,在我们身后伸出魔爪,震出令人发怵的暗笑,以惊人的速度翻腾。

苏沙呢?有用吗?想法萌发的那一瞬间我是绝望的,惊讶于自己怎么能这样,明明自己也拜了,难道我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风声烈烈,身下的马蹄声甚至在周围幻化出了回声,我已经有些分不清谁是谁。

再转回头看时,那日苏的身影居然不见了。我简直要崩溃了,眼泪就这样被逼出了眼眶,咸涩的泪滴被带去后方,泪痕在脸上被风干,只剩黏腻。

马的脚步分秒不停,听不到我心底的哀吼。

那片绿越来越近,风沙离我越来越远,我有种死里逃生的窃喜,可那日苏仍不知去向。高压的精神折磨让我不堪重负,终于在草原边际的十米外力竭,晕了过去。

 

温热的水顺着干裂的唇线流进来,我被呛醒。

那日苏的额吉正坐在床榻旁,帮我慢慢擦着汗。

“……额吉?谢谢啊……”我揉了揉眼睛,耳朵的嗡鸣声如海水般退去。

“那日苏呢?您看到了吗?”

我还在环顾四周,一个人影突然出现。

“难为你还惦记我,谢谢啊。”

青年的袍子还没换,腰带和发间还隐约可见黄色的沙子。他见我盯着头发看,伸手拍了拍,转头对额吉说:“额吉,您唬我啊,不是说干净了吗?”

“小子,自己跑哪去了自己跟人家说,给人当向导还这么不省心。”说着妇人便端着水盆出去了。

那日苏打着哈哈,对我说:“实在对不住,跑一半壶丢了,不得不跑回去捡。”

“不止吧。”

“……”

“好吧,还去拜了一下。”“你还要命吗?”“苏沙护佑我。”

“签子插得多,跟网一样,总能挡住一些。沙暴来的时候,木签不能被吹歪了。”

我被整得哑口无言,苏沙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即使嘴上的护佑难以实现,他们还是相信,赌上全部身家去相信,逼着自己去相信。

那日苏不知道,在我眼里,他已经是一个眼球发红的赌徒。那其他人呢?他的母亲,在大沙暴里逐渐被吞没的时候,也是这样长跪不起,对一个叫苏沙的神明表达愚忠的真心吗?

我叹一口气,撩起蒙古包的门帘往外走去。

不多时,那日苏也跟出来,走过我身边。

“我给你唱首歌,权当歉礼了,好不好?”

说是问我好不好,他也没想收到回应,兀自绕过去了。

此时草原上人烟稀少,于是他唱起来──

Суша,биболталынхүүхэд,бичинийхүүхэдбишүү?

苏沙,我是草原的孩子,我是您的孩子,不是吗?

Чинамайгтөрүүлж,өсгөж,сургажөгсөн.

是您孕育了我,让我长成,让我懂得。

Чинамайгмөнхөдхамгаалахуу?Минийхүсэлтбүхнийгнададөгөөрэй.

您会护佑我吗,永恒的,不枯竭的,给我我所渴求的吧。

Чинададхаргисбайжболохгүйгэжсургасан.Өвсчүнэтэй,элсчүнэтэй.

您教我不能野蛮,绿草是可贵的,砂砾也是可贵的。

Элсминийалгыгзүсэж,талтайүлнийцэхөнгөгарлаа.Чихарсануу?

那砂砾划破我的掌心,出现的是与草原相悖的颜色啊,您看见了吗?

Бичинийэмчилгээ,авралыгхүсье.

我期盼着您的疗愈,您的救赎。

Голынэрэгтхэвтэхэдцэвэрголминийнүдтэй ижилөнгөтэй. Голурсаххүчөгсөнчэхүүсвэрийголж чадахгүй.

倘若我伏到河岸,清亮的河水与我的眼睛是同色,它给我流淌的活力,找不到源头。

Биголоордамжууланчамдхүндэтгэлилэрхийлнэ. Чисонсохуу? НамайгНарсүгэдгийгсанаарай.

我向它表达对您的敬意,您会听见吗,我的名字,请记住吧,那日苏。

Биэнэталдгүнхайртай.

我深爱这片草原。

Бичамдхайртай.

我深爱您。

……

悠扬的歌声与我那一夜听到的胡笳声重叠,共振,带动我心脏的颤动。

“怎么样?歌谱是我出生的时候我母亲就挂在我脖子上的。”

这声音太奇怪了,带着不知名的隐忍。我偏头看去。

那双透蓝的眼睛盛满了泪水,我想我再也看不到了,如此美丽的景致。

天空与河湖,似乎就在这里了,就在这一双眼睛里,一双不得用明珠来形容的明珠。

他可能也知道自己错了,可为什么呢?

信仰。

人要是没有信仰,万般苦楚都难以消化,时间就是慢性毒药了,会一点点蚕食你的心脏。

我有什么资格那样想他呢?我也是我口中有着一颗愚忠的真心的赌徒。

 

一周后,我回到了闽南,我的家乡。

我跪在妈祖像前,恳切地问此次旅程是否有不妥当之处,郑重抛出木杯。

一正一反,圣筊。

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人有信仰是不错的,这是灵魂深处的一处净土,践踏不得的。困顿,虚妄,纷扰,无非是拨一拨琉璃珠子便顺过去的事情。

我甘愿皈依,那日苏甘愿长跪。

我和他一般样子的,早已苦苦求了几千年。

那日苏说的不错的,他是一棵。

荒漠里的劲松。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