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吉他轻轻呜咽
夜骑士 发表于 2026-06-22 00:52:06 阅读次数: 517583老实说,刚认识乔治·哈里森的时候,我并不认为他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可能只是比他们乐队“披头士”的节奏吉他手更礼貌些,比贝斯手更稚嫩些,再比他们任何人都安静些。但是现在,谁也不能忽视他的声音了。我本以为他像那些个乐手一样,一辈子与自己的才华和相伴而生的痛苦、幻觉作斗争,此外再迈不出下一步,谁知他却开辟了一片比他的所有同行们都更加高远的天地。这之前,他在弹电吉他,这之后,他还是弹着他的吉他。似乎是没有任何变化,你可以否认这整个过程是子虚乌有,但要我说,这真相和幻象的争锋,这从生活中抽离又重栖身其中的过程,显现着最伟大最真切的灵魂质变。我是被公司派去为他们撰写传记的,我听说他们在年轻人的世界中取得了轰动性的成功。我与乔治的牵绊可能在于我接受了他研究东方宗教的邀请吧,后来我竟成了这位布道者唯一的听众。
我与他最初的会面在一九六六年七月,我们约定好录完音一道吃饭。殊不知,好不容易拨开狂热的粉丝进入建筑,却被告知他们决定不顾一切把手头的歌录完,于是我被破例邀请进了平日连只苍蝇也被拒之门外的“神圣”录音棚,并且只能宛若空气那样自己寻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安顿下来。空气一下子产生了怨愤,冲撞着开始发挥来去自如的特性:我的目光自由观察起了每一个人。那位节奏吉他手和贝斯手正在录制他们共同创作的歌,他们连同鼓手在麦克风前笑啊闹,在录制和声时尽情对视,在录制贝斯时,吉他手狡黠地扮起了鬼脸。我被他们的天真姿态逗乐,心中淤积的不满也消解大半。我继续扫视录音棚,看见靠边的地方有位乐手在摆弄一件别样的乐器,形似吉他却大上许多,琴身为葫芦状,琴弦密密层层地数不清有多少根。我后来知道这是印度的西塔琴。那位乐手并不怎么引人注意,他瘦削的身形比他手中的琴更瑟缩,他的感官貌似全停留在琴上,不时对无意中飘进耳朵的笑话做出回应:对着两位活宝的方向咧嘴报以恬静一笑。他学着印度人那样盘腿坐,但按西方人的习惯没有光脚,他低着头不甚熟练地抚弄着琴弦,却浑身散发着镇静自若的气度,又或许是他与别人间有一块真空地带,无物得以打扰他。录音棚封闭了起来,我只能听到麦克风收录过来的声音,他的琴弦摩挲声便湮没在强劲的摇滚乐中,我本可以将这段静默的琴声幻化为任何美妙的声音,星星拖着尾迹闪烁在夜空的咔嚓声,水手倚着桅杆休憩的海浪声,动物穿过烟帷般密林的沙沙声。我摇了摇头,讶异并排斥脑中浮现的种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从此刻起我就认定最适配他的声音是为无声,无声之有声,即内心席卷着的自我之声。即使他在弹奏,即使他作为一名摇滚乐队的主音吉他手,总是过着与喧闹相伴的日子。
All I can hear, I me mine
回荡在我耳边的,我我我
I me mine, I me mine
我我我,我我我
Even those tears, I me mine
甚至那些眼泪,还是我我我
I me mine, I me mine
我我我,我我我
No-one's frightened of playing it
没人害怕扮演它
Everyone's saying it
人人都在谈论它
Flowing more freely than wine
比酒流动得更自由
我每周都去拜访他们一次,渐渐就熟络起来了。大概过了一年多,我的传记完工了,我最终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们心中。再一次印象深刻的会面在一九六八年,是一次阔别已久的重逢。他的头发毫无知觉地留到了及肩,茂密的胡须在唇边丛生,眼神映射着从虚无汲取而来的满足,像是一个丛林中的文明人。披头士由于天然的好奇心,对印度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整装去了印度。我内里十分清楚,他们渴求内心的平静,所以投向印度教,亦或是,他们渴求一段宁静的日子,便顺势选择去了印度。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没有得到过充盈的爱,直到有全世界的爱意抛向自己,使他们疲惫,使他们抓狂,使他们升起把自己撕碎分给全世界这样人人都占有一片爱了的念头。乔治拜托我来访并分享他在印度的见闻与创作。唱针磕磕绊绊地在唱片上跳跃之时,他娓娓道来:随着超觉静坐大师修行的期间,他认识到宇宙是由“om”的音节震荡、演化而来。而信徒毕生的追求则是与“om”同频共振,感悟世界与真我的恒定,最终解脱尘世。讲述到半程,他在自己网罗的心绪里已完全着了迷,双眼在四面的墙上、天花板刻上虔诚而迷惑的色彩,挥动臂膀强化他的语气,唾液淅淅沥沥地打在脸上,好一部分已被他的胡子吸收,声音渐渐低落又嘶哑,却仍随手叼起搁置在一旁的烟草。这时我才发觉,屋内的气味不全来自烟草,似乎混杂着酸甜与清凉的气息。没什么好惊疑的,这是六十年代艺术家常伴的体味。只是……这片空气浓郁地裹紧我,令我感到世界正亦真亦幻将我环绕。我在乔治的话语和气味里左冲右突,急切地寻找一个突破口,最后实在难以实现,于是呼唤他的名字:“嘿!嘿!乔治!”。
他怀着难以名状的悲戚、理解苏醒,以一具卸力的躯壳,牵动嘴角:“到了晚饭时间了,不是吗?走,帕蒂大概已经准备好了。”
晚餐普遍又温馨得不值一提。
晚餐过后,乔治邀请我与他一起冥想,我欣然应邀,他照例邀请了他的电吉他。我学着乔治的样子脱掉帆布鞋踏入花园。似乎是冥想的预备阶段,他沉郁顿挫地吟诵:“你看,这些竞相生长的黑麦草,俯首又俯首,亲吻我已抽身的脚印,罂粟花静默如谜,她们身后的将士亡魂们却低语又低语,亲吻垂恋芬香的手背。”我们在草坪中央盘腿坐下,拢了双眼,仅靠音韵维系我们。他缓缓吐出指导我的语句,我根据他的指示跌下了一层又一层的意识深处。后来,在我的意识离去之时,乔治于深不见底的“我”之处,低吟起宇宙的本源“om”,这震荡令困意以排山倒海之势退去,我刹那间醒来,感到身处的宇宙之中,万事万物无不在振动,无不在向我窃窃私语。天幕闪烁着,地球亮面的光线辗转过苍穹。海洋、森林,连同宇宙,向我展示世界的纷繁。我自觉不是一名好徒弟,乔治意图让我洞见恒一的真实,而我接收的是本质幻化出的万万千千。他还在思绪底部睡得纯熟,我已站起身朝屋内走去。
乔治深爱的妻子帕蒂在屋内陪伴我,我对这样正常的使用言语的交流求之不得,就着一张沙滩男孩的唱片和一碟咖啡相谈甚欢。唱片的音轨突如其来地叠上了一层不协调的轨道,略微龅牙的帕蒂兔子似的警觉起来。她察觉到乔治开始弹奏电吉他。她悄声对我说这是乔治冥想的尾声,用音乐刻录下情感的波动。她将我留在原地,悄无声息地关闭留声机,熄灭几盏灯。等到分贝止息,灯火暗涌,电在乔治的吉他上跳动,帕蒂柔软地喃喃:“听,乔治和他的吉他在轻轻呜咽。”
I look at you all see the love there that's sleeping
我看着你们,沉睡的爱情
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当我的吉他轻轻呜咽
I look at the floor and I see it needs sweeping
我看着满地一片的狼藉
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当我的吉他轻轻呜咽
I look at the world and I notice it's turning
我看这世界,瞬息万变
Still my guitar gently weeps
依旧我的吉他轻轻呜咽
下一次乔治邀请我去叙旧又过了许久。午后时分,扑面而来的酒精夹杂烟草的气味将我迎进门,是苦艾酒,金酒还是威士忌?这些发苦的液体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对乔治应该也是。他见到我后立刻说,他现在不太好,需要冥想一会,请帕蒂来招待我。我注视着他那副怖人的样子:坚硬的发丝摔到肩膀上,反向上狂乱地伸开去,唇上的胡须撇向两侧,似一只兔子的三瓣嘴,出门来到草地,掏出一粒我再熟悉不过的致幻剂,服用下去。“他正在靠致幻剂来延长冥想时间,”帕蒂解说着,放上一张滚石的唱片,“他一直追求着宇宙之音,可能是有些过了……”她睁大垂拢的眼睛,“但一切都会没事的!”忽然扬起的声调中,分明是兔耳四处扫听,身体则紧张又僵硬。果然,她叙述起最近,无非是情感变了一些又一些,加之乐队明星可获得的充盈的爱。“他说他的心永远属于我,随即便宣称短暂的情人得不到他的心。”我费力挖掘字里行间的意思,明白过来乔治是在宽恕自己与情人短暂的爱恋,“他宁愿一个人冥想一整天,也不和我说一句话。”我默然:乔治,这就是你追溯内心平和的路线吗。
到了傍晚,他终于摆脱半梦半醒的状态,吃过晚餐,他开始动人地撩拨起琴弦,是一首全新的曲子《我亲爱的主》:
I really want to know you
我真的想要了解你
I really want to go with you
我真的想要和你并肩前行
I really want to show you lord
我真的想要让你看到,主
That it won't take long, my lord
那不会花费很久,我的主
日子如浮云卷舒般一下没了踪迹,乔治乔迁了新居,房前屋后是一片更大的花园。我不记得这是哪一天,只是极普通的一日,就像阳光那样准时、常见又耀眼,不因为今日它能穿透云层,只因为它本身是明亮的太阳。我从未见过乔治如此平和的样子,他的胡须与鬈发自然垂落,活脱脱像一位上帝,却并无令人仰视的位阶与权能。向他祈祷过于奢侈,向他倾诉则完全合适。
他为我分享迄今为止意义最重大的一次冥想。
“和帕蒂离婚后,我服下了致死量的致幻剂,来换取眼前的宇宙之音。那天,我在晌午开启我的幻梦之旅,念诵‘om’直到潜入我的意识。‘om’从声带与丹田开始震荡,钳住了我的身体。渐渐地,‘om’顺着我的身体钻入草甸,纠缠住黑麦草的根系,扣穿草叶,直向上攀爬,直到草尖,连远处静默的罂粟花也发狠了开始振动。此时,天空浮过一只蓝山雀,海波般上下的轨迹,悠哉游哉,这舒缓的节奏与我相碰撞,将我共振的同频撞个粉碎,我幡然醒悟。这不是本源之音,是我心中之执,妄想吞没了宇宙的我执。”
“于是,我摒弃之前所有建树,从头发出‘om’声。不知多少个轮回的当下从心头划过,绵长的,我的头颅融化在了风里,我的躯干化作潺潺的流水密布黑麦草的绿意。宇宙闪烁着‘om’‘om’‘om’的回响,我在本源的声音里沉醉。不,根本没有我了吧。惟余梵天恒流。我在‘om’里遍识万物踪迹,捕风,亦捉影。如果那时还有‘我’尚存,我必定多窥了罂粟花后的亡魂一眼。我化为万物,感知它们,再抛弃这些躯壳。宇宙瞬息变幻如万花筒,三千景象从棱镜中散开,再溯火而归。宇宙是光呀!是声!我是一把梭子,编织起时与空的网,成了万物的因。我掠过饱满的风帆与空荡的朗姆酒瓶,掠过空无一物却集合灵性的雨林,掠过天幕上的釉彩与虚无,最终缩回这块黑麦草地。”
我怔愣着,被钳制着。我感到自身所有的生气也只是一具曾被他体验并抛却的对象。
“可是,是期待已久的发掘还是倏忽之间的发觉?我不知道。一直没有任何与我对电吉他认知相符的事物出现,对人生近乎最为重要记忆的检索化作泡影。我发觉“无”的突兀,我顿时感到梵天统一与崇高的不可一世,我质询‘我’:‘为何衍万物于其中的神,对物的限制却狭隘如初?’怨念掺成,生命中所有事物向我涌来又迅速退却,我在生命这场激流中斡旋,寻找在埃及象形文字中与‘美’恰巧相合的琴身,和电流通过时轻轻的呜咽。
“我脱开意识,醒在利物浦的星空下,轻勾食指,音色微弱、干瘪、满是噪点。于是,我睡着了。”
“如若我生活的世界是幻象,那为何不恰恰相反,我追寻宇宙的路途是幻象?”
我感到乔治周遭的时间重又开始流动。连我也有些动摇的,乔治身上对爱为真实之物的信念,逐渐回转,展开臂膀,暖意填满我身体的孔隙。我盯住他的瞳孔。在其中,我见到许多乔治亲友的面庞:帕蒂、节奏吉他手、贝斯手、鼓手,甚至是我……乔治的脸真切了,他从我的心中接管过怜悯与感激,在自己心中的琴声荡起泛音。
他仍旧是一名忠实的印度教徒。下午,他邀请我与他的暹罗猫、钓竿,还有暹罗猫的池塘一起冥想。
Here comes the sun
太阳出来啦
Doo-d'n doo-doo
嘟嘟嘟
And I say
我说
It's all right
一切都会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