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
毛佳仪 发表于 2026-04-23 10:29:58 阅读次数: 26136你在那不远处的铁门边向阿香看去,阿香没有注意到你,探出头来晒衣服。你向挥挥手,试图想让她注意到你,但她依旧是没有看见,于是你开始喊起来,只喊着:“喂!阿香——”她才听到似的,把头向外一瞧,是你。
她将你引进屋子,倒了茶,你只瞧着她漂亮的面孔,漂亮的长发,那头发比上次要更长了些。她的脸上也比上次多了点皱纹。你听到她轻轻地笑,沉沉地低吟。
“这是您来的第几次了?”她打量着你的脸。
“记不清了。”你答。
她与你交谈起来。她说近几个月她这儿的人很少,说她趁着闲工夫读了什么书。她说她的邻居们总觉得她患了梅毒。“我很爱干净的。”她笑着对你说。这不是假话,她的屋子很小,但真的是实打实的干净。这比很多私窝子都要好了。
“说到底还是做这些生意的……有钱拿就不错了,还怪这些做甚。”她喝了一口茶。
你也沉默地喝了一口茶。“你长的很好看,先生……”她好像一直盯着你的脸看,“这话是不是太轻浮了?”她一直笑着,这时又开始偷偷打量你的神色。
“不打紧,很多人那么说过。”窗外忽地响起了雷声,像是要下雨了,“怕是要下雨了,你不是还晒了衣服?快把它们收回来吧。”阿香好似才回过神来,从你的脸上移开视线,匆忙站起身来:“噢……还晒了衣服的。对了,先生,您怎么过来的?”“从布行那走过来的。”“哦对,您上次同我说您住在那附近的。那里的房子租金很贵的罢,我听人说,那里的环境很不好……”
“环境是不好,但是离学校很近,一个月十块大洋。”你答。这确实是贵的,但你多打点工总能负担得起。你这样想,“现在能得到一份工作,很困难了。”
阿香收好衣服,把衣服装进了一个小小的木箱里:“那里有车坐吗?我瞧您这两次过来都是没有坐车的。”她又到了你的身边坐下,“布行走过来可不近。”“有车,但很少,四个钟头才一辆。”你又咽了一口茶,笑着开口了,“瞧,一坐下就忘了时间,我想我得回去了,午后还约了学校的几位教授一起喝茶。”阿香站起来了,从另一个木箱里又取出一把伞。
“先生,您没有带伞,这把伞先拿去吧。”她把伞交到你手里来,她的手软软的。“那你?”“我不大喜欢出门的,您有空再来的时候带给我,就行了。”“好,一定来。”你点点头,向外头走去了,外头下着小雨,雨水混合着水雾往脸上扑,幸好是有伞的,你不至于湿了衣服。
这天气和你初见阿香时差不多。
初见阿香是在淮河边,你与朋友在水边的酒家里喝茶。明前龙井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你小口小口地抿着,忽地听见近处有女人的求救声。雨幕从屋沿上垂下来,你四处瞧着,想去寻人。
“淮河边常有这样的事儿的。”朋友叩了叩桌,像是在提醒你似的,“南京有很多私窝子,多半是苦命人家的女儿,没有什么钱才会去做这些生意,夜里的河畔乱得要命,喝醉了的车夫会过去动手动脚……警察和办事厅的也不会去管。”
“那她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白受欺……”你把茶杯放在了桌上,抬头看着朋友。“这像那边的花,”朋友指向屋外的景,可以看出来,那是一树淮花,被雨水融掉了,地上落满了花瓣,“只有这样了。”你盯了半躺那花,只觉边的求救声越来越大,你还是站了起来:“可惜这好茶了,下回再品吧,告辞。”你拿起伞,冲进进雨幕里。
阿香和一个汉子拉扯着。那汉子身上的马褂没有扣上扣子,赤着的地方是铜色的。那人好像是醉了,酒气上了脸,红扑扑的,衬得阿香的脸更白,他边拉阿香边吐出什么话来,你过去把阿香拉到身后,躲开那个汉子。那汉子骂了句脏话。指着阿香骂:“臭婊子,老子来找你是看得起你,你不就做些这种下贱生意,别给脸不要脸。”又转头又对着你奸笑起来,刺鼻的腥臭味充斥着你的鼻腔,逼得你想干呕,“这是哪来的新面孔,另那么护着这个婊子,别被她是被她骗了。”你面上起了些红,又羞又恼,但还是护住阿香。
你已经忘记了那时是如何离开得,只记得那汉子还与你和阿香纠缠了好一会儿,才自说自话地走了。阿香的脸色依然很白,抽泣着。你想伸手去扶,却又想到什么,止住动作。她抬起头望着你,凄凄惨惨地勾起嘴:“还是别碰我了...脏,脏得要命了吧。”你的指尖抽了抽,缓缓开口:“我只是觉得。去碰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有点儿失礼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过来挨近我些,我看你的脸色不大好。”阿香又笑起来,这会的笑很干净。你被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阿香靠得近了,你闻到她身上的脂粉香,又红了脸。
“我的头有些昏了,你陪我走回家,行吗?”阿香轻轻地张了口。你点点头。你和阿香沿着淮河走着,她问:“先生看着是有学问的人,您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你说:“我叫张友鸿,在大学里面做助教。”她听了这话,脸色风忽又变得红润起来,仿佛刚刚发生的事全都是梦:“那你是很有文化的喽!你在大学教什么呀……”“不是教,我还只是个助教呢。”你的兴趣一下子被她带了起来,面上也带了笑,“我是汉语言专业的。”“那你们课上教些什么呢?”阿香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说,“我也喜欢读书的!什么《三国演》《红楼梦》我都读,我去东边的书局去买书,还有一些报纸、连环画。”
“是么,那好得不得了了,”你注意到她发着抖的身子,“很冷吗?”
“有些冷了,不过快到了。”她也笑,把被打湿的刘海往后拨了拨,“河边夜里风大,已经习惯了。”你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披到她身上:“淋了雨后吹风会生病的。”你收回手,她像是被烫到一般颤了一下,又把自己缩进衣服里,噤了声。好久才说了一句:“谢谢。”你没有再出声了。
走到一幢低低的平房前,阿香止住了脚步,你也停了下来。“已经到了。”她轻声说,扯了扯你的衣袖,“张先生,您先回去吧,您明天不是还要去工作?”你怔了怔:“哦,对的……你的记性真好。”你转身要走,阿香拉住你的衣角:“先生,您的外套……”你回过头去看她:“你应该不介意同我排斥与我聊天的,对么?”“对的。”“那也不反对我来拜访你?”“怎么会呢?”“那我下回来找你的时候再来拿我的外套吧。”
你正要撑伞,她又开了口:“先生,我叫阿香。”你转过头去看她,对着她笑着:“好。”于是你撑了伞向雨幕深处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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