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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

沈云 发表于 2026-05-09 22:52:48   阅读次数: 309476

  库德里亚绍夫在四十三岁那年秋天丢失了戒指。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二的早晨。他每天七点十分坐到餐桌前,彼得罗夫娜把面包端上来的时候茶已经晾了三分钟。这天他照例伸手去拿杯子,他的妻子忽然说,你的戒指呢。库德里亚绍夫低头看自己 的左手。食指上只剩一圈浅色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微微凹进去一些。戒指不在那里。


  他说,我不知道。

  

  彼得罗夫娜把抹布放在桌上,拿起他的那只手翻过来看,又把其余的指头逐个检查了一遍。然后她放开他,站了片刻,说,你好好想想。库德里亚绍夫开始想。昨天是星期一,他去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买了烟。前天是星期日,他给邻居的栅栏钉了三块木板,因为邻居断定冬天的大雪会把旧栅栏压垮。再往前一天是星期六,他收拾了储藏室。他把这些日子一件一件理过去,就像翻一只很久没有整理的抽屉,每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每样东西都蒙着一层灰,辨不清本来的棱角。戒指在哪个时刻从他手上消失的,他无从知晓。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痕迹。后来那道痕迹被彼得罗夫娜用一块小毯子盖住了,但只要掀开毯子,它就还在那里。就像有些事,不去提它,不等于它没有发生过。


   那枚戒指是库德里亚绍夫的父亲留给他的。再往上推,是他祖父从一个名叫普拉东诺夫的地主那里得来的。祖父年轻时在那个地主的庄园里当文书。有一天地主丢了一块怀表,把所有的仆人都叫到院子里,挨个问谁拿的。祖父一声不吭,在地主书房的木板缝里找到了那块表。地主把戒指从自己手上撸下来递给他,说这是奖赏。祖母在世的时候讲这个故事讲了不下五十遍,每次结尾都要说一句:那个地主后来在革命以后被枪毙了。所以这枚戒指到底是奖赏还是诅咒,她说不清楚。


   库德里亚绍夫从十六岁起戴这枚戒指。那时手指细,戒指在指节上挂不住,他就缠一圈线在戒圈内侧。后来手指长粗了,线取下来,戒指牢牢卡在指节上,再也没有动过。他戴着它念完中学,念完大学,经历过两次战争时期的饥荒、三次迁居、第一段持续两年半的婚姻、第二段持续十七年到现在的婚姻。他戴着它写过无数份致上级的报告,修理过门把手和排水管,给儿子削过一把木头手枪。戒指内壁刻着一行花体字:致我亲爱的丈夫。那几个字已经快被磨平了,只剩下“亲爱的”还能勉强辨出轮廓。


  现在它不见了。


   当天他没有去上班。他打电话到办公室,说身体不适。然后他从卧室找起,把床单和被褥全部掀到地上,趴下去看了床底,把衣柜里每一件外套的口袋都翻过来。彼得罗夫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抹布。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帮他找。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一个做错了事又不肯承认的孩子。


   他沿着从家到办公室的路走了三个来回。九月的街道上落满了杨树叶,他低着头,步子很慢,拿脚把叶子一片一片拨开。有相识的人跟他打招呼,他抬一下头,应一声,又低下去了。下起小雨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他站在街角,看着雨水沿着路沿往下淌。他忽然想,戒指如果滚进了排水沟,现在大约已经在某条河里了。可能正枕在一块卵石上面,也可能已经被淤泥埋住。


  这个念头让他的胃里一阵发紧。


  晚上他没有吃饭就躺下了。彼得罗夫娜把晚饭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带上了。库德里亚绍夫在黑暗中把左手举到眼前。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他看见食指上那一圈浅色的皮肤。它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周围的肤色。再过几天,就什么印子也不会留下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把戒指交给他的时候躺在一张行军床上,盖着两床被子,人瘦得颧骨快要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他把儿子叫到跟前,把戒指从自己手上褪下来,套在儿子的食指上。戒指在指根处空荡荡地晃着,父亲用拇指把它推到第二个指节上说,你以后会长大的。


  十六岁的库德里亚绍夫站在那里,等父亲说下去。父亲想了一会儿又说,你祖父把这东西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不能靠一个戒指活着。我当时没听懂。


  那您现在懂了吗。库德里亚绍夫问。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当天夜里父亲就死了。


  库德里亚绍夫没有去参加葬礼,因为第二天有一场重要的考试。母亲说你去吧,父亲不会怪你。他就去了。考完试回来父亲已经入了土。他连坟地在哪儿都找了很久。


   三十多年以后他躺在黑暗中,忽然想,父亲把那枚戒指给他的时候并没有说无论如何都不要丢掉它。父亲只说,你以后会长大的。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又好像没有完全明白。


  周末他去了跳蚤市场。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摆满了从前是别人现在还是别人的旧东西。银勺子、断了链的怀表、锈迹斑斑的圣像、褪了色的丝绒盒子。他弯着腰,把脸凑近每一个玻璃展柜,一件一件地看那些首饰。有银镯子和断了链子的怀表,有不知从哪个死者身上褪下来的金牙,有刻着外文名字的图章戒指。没有他的那一枚。


  摊主是一个秃顶的老人,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他看库德里亚绍夫站了很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给他看。里面是戒指,金的也有,银的也有。有一只镶了假宝石的嵌面,还有一只刻着他不认识的外国名字。他一只一只拿起来看,转到光底下看内壁的字,又放回去。摊主问他找什么样的。库德里亚绍夫张了张嘴,想说内侧刻着“致我亲爱的丈夫”这几个字,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解释那枚戒指为什么重要。它只是一枚戒指。它只是一件旧东西,值不了太多钱。它丢了,而他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着丢了。他不认为一个卖旧货的老人有必要知道这些。


  他把铁盒子放下,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他知道门后面是他的房间,戒指就放在房间里的写字台上,但他怎么走也走不到那扇门。步子踏在地板上,地板往后滑。他走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被子裹在身上,头枕着床腿。他的左手举在眼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手指上什么都没有。那一圈浅色的皮肤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黑暗中彼得罗夫娜翻了个身。她说,你还没睡。


  我刚才在地板上。他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库德里亚绍夫在黑暗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枚戒指,想说他父亲,想说祖父和那个死掉的地主,想说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太确定还能不能清晰地回忆起父亲的相貌。而这件事让他惊慌。但他不觉得这些话可以被单独挑出其中一句来说。因为它们连在一起,抽出一句,剩下的就全散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

  彼得罗夫娜沉默了一会儿。睡吧,她说。


   一个多月以后,库德里亚绍夫在收拾储藏室的时候找到了一个鞋盒。鞋盒是他父亲的,里面放着一本旧工作证、一枚劳动奖章、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不出来。盒子最底下还有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上面也没写字。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边发黄发脆,折痕深得厉害。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他父亲的笔迹,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我已经把它戴在心上了。”


  库德里亚绍夫把那张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进胸前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厨房。亚历山德拉·彼得罗夫娜在水池边刮土豆皮。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父亲写的。他说。


  她把土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库德里亚绍夫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又折好还给他。


  戒指还是没找到。他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地板上醒过来,他说,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我父亲。他说人不能靠一个戒指活着。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没听懂。我也没听懂。


   她转过身去把土豆放进锅里,盖上盖子。然后她擦了擦手,说,你现在懂了。


  他说,我不知道。可能是懂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夜里库德里亚绍夫睡得很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坐在过道的椅子上穿鞋,正准备出门。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把门带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再摸自己的左手。


  那枚戒指他后来再没有找到。但他也不再去找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想起它,想起它的时候他就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一遍。纸上的折痕越来越深,他拿手指把折痕压平。过不了多久,折痕又自己恢复了。


  后来他不再去压平那些折痕了。它们就在那里,他也不再去碰。

庞鸿
评分
88
虽然未能完全理解故事场景必须设置在俄罗斯的理由,但作者为了复现俄罗斯文学风格显然花费了一番心思,从女性人物用父称命名这一点,就足见其考究程度。文章通过一枚戒指的丢失,探讨物权、记忆与精神和解,体现了作者的文学自觉。
总分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