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的路
韩埝蕖 发表于 2026-05-30 23:22:01 阅读次数: 757后门出去,下三级石阶,是土路。
石阶缝里有青苔。
这青苔不是鲜润的碧色,是蒙了岁月的灰,枯涩硬结,指甲深陷,只剜得一手湿泥。年少时试过许多回,终究撼不动这嵌进石骨的苍苔。
土路行至尽处,一方池塘静卧。塘边斜斜立着一株老柳,身姿歪斜,不知历经多少寒暑。有一年刮台风,村口那棵梧桐轰然倾颓,独这株歪柳纹丝不动。我去看,一地断枝,满眼狼藉,它依旧斜倚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好像世间骤雨狂风也奈它不得。
祖父说这条路,原是一头水牛,一头老水牛一步步踩出来的。那牛啊,年代久了,早已说不清来历。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坐在门槛上,嘴里咬个烟袋锅子,铜的,烟嘴那块被他咬薄了,薄得都快透了。抽完一袋,鞋底上磕两下,再装。烟叶自己晒的,切得细,装在一个饼干盒子里,那盒子是铁的,盒盖上印个小姑娘,红裙子,锈迹层层叠叠,眉眼早已模糊难辨。
我早已记不清这条路究竟是直是曲。小时候觉得长,走半天走不到头。年岁渐长,不过几步就走完了。现在在回忆里描摹它的模样,时而笔直坦荡,时而似在某处悄然拐了个弯。转过什么景致,终究想不起来。也许没拐。大抵记忆本就如此,你越是执意去想,它越不给你个准话。
夏天总爱赤足行路。土是烫的。也不能说是烫,大概用温形容更准确些。那种温不是从外头来的,反倒顺着足底缓缓爬升,漫过小腿,行至膝头,就不走了。路中间的土特别细,一脚踩下去,绵绵的。回头看,一串印子。隔日再至,没了。被风抹平的,被往来的脚步覆去的。那时候觉得可惜。如今想来,原也是寻常世事。
路边有种草,手一碰叶子就合上。祖父唤它含羞草。后来同学来家里,我指给他看,他说这不是含羞草,含羞草开粉花,这个不开。那它到底叫什么?时至今日,我仍不知。不知便不知罢。它那蜷曲含羞的模样,倒是记了许久。
我养过一只小鸭。别人的雏鸭都长大了,唯有它始终娇小,走路摇摇晃晃,弱不禁风。祖父说活不长。我不肯信,天天挖蚯蚓给它。后来有一天放学,它死在池塘边。浑身羽毛被水浸透,贴在身上,愈发显得伶仃。怎么死的?不知道。可能是淹死的。原来鸭子也会遭水厄?
我把它埋在柳树底下。挖坑的时候挖出一块石头,便把它安放在石畔。往后每次路过这里,总要驻足望上一眼。流年辗转,青石覆满青苔,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那一方小小的坟茔,就此隐没在风物里。找不着了。
祖父离去的时候,亦是从这条路出去的。
冬月还是腊月,记不清了。就记得彻骨的寒凉。棺材是黑的,抬出去天还没亮。有人打手电,光照在路面上,白霜莹亮。脚下踩过,咔咔作响。抬棺人脚一滑,低声咒骂。骂的什么,如今也无从记起。行至山脚,东方才微微泛白,田里有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一片苍茫。那时心里怅然,多想让祖父再看一看这片故土。可惜看不见了。
记得祖母跟我说过无数次,她嫁过来那天,轿子也是从这条路进来的。
那日落着着雨。轿子是红的,溅满了泥。抬轿人一路抱怨路窄途险,行至歪柳旁,险些被卡住。祖母坐在里头,蒙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她说就听见唢呐哇啦哇啦地吹,泥巴被踩得咕叽咕叽响。彼时她暗自思忖,这路烂成这样,以后该怎么走。
可一走就是整整六十年。
洗衣走,挑水走,送饭走,赶集也走。生我爸的时候,用门板从这路上抬到卫生院。待到祖父辞世,她从这路上送他出去。她说,走到头了。不知道是说祖父,还是说给半生漂泊的自己。大概都差不多。
花轿走过这条路。棺材也走过。新生的婴孩被抱出来,头一眼看见的,亦是这条土路。谁家娶媳妇,唢呐从村口吹进来,吹过柳树,吹过池塘,吹到堂屋里。谁家老人咽了气,门板卸下来,从这路上抬出去。喜事,丧事,没事的日子,都从这条路上过。路默然不语一一承接。布鞋接,草鞋接,光脚也接。抬棺的杠子底下包着铁皮,碾过它的肌理。所有痕迹都被它默默收纳。雨一冲,好像什么都没了。太阳出来一晒,那些印子又隐隐地浮上来。像写在纸背面的字,淡而不散。
路走到头是池塘,塘外一脉小河蜿蜒。
河不大。夏雨连绵时,水流涨起,浑黄汹涌;冬水回落,河底青石裸露,石上栖着干枯的螺蛳壳。河上有座小石桥,经年脚步打磨,桥面中央深陷出一道凹槽。雨天积起一汪浅水,映着整片云天,踩一脚,水中天地顷刻碎裂。过一会儿,又慢慢复原如初。
过了桥,路分岔。一条往东,去镇上。一条往西,去县城。县城再往远,那是更广阔的天地,年少时全然无从想象。小时候以为世界就这么大,这一方水土,便是整个世界。后来看地图,这条河一路奔流,汇入资江,奔入洞庭,再赴长江,最终归于浩渺沧海。沧海何其辽阔,我始终描摹不出模样。只晓得从家门后门行至河边,不过十余步光阴。
流水能奔赴千里,人却往往困于原地。
祖母最远去过县城。年轻时照过一次相,一寸的黑白小照,后来也不知道丢哪儿了。祖父去城里卖过一季西瓜,回来说人多,车多,吵得头疼。父亲也曾出去过几年,打工,最终还是回来了,叹一句谋生不易,还是种田实在。
路对有些人来说是路,对有些人来说是根绳子。拴住了。不是不愿挣脱,而是挣脱之后,竟不知该去往何方。最远只去过县城的人,你同他谈及远方,他连立足都觉得茫然。
也有人毅然踏上岔路,走向山外天地。隔壁儿子去了深圳,做装修。三叔女儿嫁到武汉。过年开个车回来,光鲜亮丽,停在村口水泥路上,小孩围着摸。过了年又走了。这条路目送离人远去,也静静等候归人归来。等过求学的少年,等过从军的儿郎,也等过一去不返的身影。路不着急。它有的是时间。
前年秋天回去。
路还在,又仿佛早已不是从前模样。后门那几级石阶依旧伫立,青苔愈发厚密,颜色沉黑。往前走二十来步,断了。一条水泥抹的新水渠,把路生生截断了。渠的对岸也铺了水泥,惨白笔直,拖拉机往来穿梭,轰鸣不止。我站断口那里,迟迟不敢抬步跨过。
池塘还在。水是绿的,绿得发黑。柳树砍了。母亲说,是去年伐去的,树根把塘埂撑裂了。剩个树桩子,脸盆那么大。我蹲下来看,桩子上抽出数支新枝,纤细如筷,嫩叶莹润,绿得有点透。它还在长。砍了也还在长。
行至河边。河水汤汤如故。水没以前清了,流还是那样流,不急的,仿佛贪恋这片故土。可它是要去很远的地方的。要去资江,洞庭,长江,海。
海在那里。它不急。它知道总会到的。
晚上吃饭,腊肉炖萝卜。腊肉自己腌的,肥的透亮,瘦的深红。萝卜地里拔的,炖得烂,竹筷轻触便散作一团。我接连吃下两碗饭。父亲浅酌米酒,面颊泛红,始终沉默寡言。他素来如此。
饭后倚坐在老宅门槛上。夜色沉沉,不见月色。远处村口路灯亮着,投下惨白光晕,照得田里一块明一块暗。母亲走出来伫立片刻,说起旧事:幼时的我就爱坐这儿等祖父。等到暮色四合人未归,便放声啼哭。
那些画面,我已然记不清了。
她说后来他回来了,背着你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一圈一圈,走到你睡着。
都记不得了。
可肌肤之上,似还残留着旧日的触感。宽厚温热的脊背,一步一颠的步履,夜色里有人沿着土路来回踱步,一圈,又一圈。
第二天辞别故乡。父亲装了满满一袋自家收成的花生,沉甸甸的。
车开出去,经过稻田。秧苗刚插,一行一行,整整齐齐,铺展成无边的绿。经过河的时候,我把车窗摇下来。河水依旧缓缓流淌,穿过石桥,从我的眼底远去。
忽然恍然,属于我的这段路,大概是走完了。可这条乡土长路,永远不会终结。还会有人走。还会有新的花轿,新的棺材,新的脚印。雨水冲刷痕迹,日光又将旧事唤醒。路比人长。它记得所有人,而行色匆匆的我们,却渐渐淡忘了它。
车开远了。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窗外人声车鸣纷杂,车厢内一片清寂。
不多时,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