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头着粪
小王女友老王小三 发表于 2026-04-09 18:57:12 阅读次数: 24746泥缸碎掉了,老头气得坐在家门口的小台阶上跺脚,呜呼一声把自己颠倒,像个王八一样在地板上挪动。屋子里老太婆剁着辣椒,听见那声呜咽,剁得更用力了,噼里啪啦,辣椒炸开花,一点辣椒蹿进老太婆眼睛。她也开始叫唤。呼呼啦啦一阵乱窜,灶台上一把盐散个稀巴烂。
没一会儿,两个人一个肿屁股一个肿眼睛,木讷地坐在木桌边吃窝窝头。
忽然,头顶的油灯忽闪忽亮,砰一声巨响碎了。
“叫你换个好点的灯永远不听。”老太婆说了一句,嘴里吐出一层番薯皮。
“你能不能消停,家里这个坏那个坏,人家老婆会修会改,你咋啥也不会。那门口泥缸叫你不要浸年糕浸年糕,你看你看,这又碎了。”
“哼。”老太婆一声冷笑,舌头翻过来舔牙齿,模模糊糊地飘了句话,“你反正传宗接代,这泥缸真是玉器宝贝,我嫁过来这缸就有个五六七八年了,今天你都快死了还不肯丢。”说完,她把窝窝头连着碗一起丢了。老头拿着手里的番薯大口大口地啃。还不知道窝窝头没了。
“明天我去买猪油灯,那个燃得久。”
“又乱花钱,这灯不蛮好么,烧烧碍着你了。”
老太婆没有说话,扑通一声关上木门,管自己睡觉去了。
木门咯吱咯吱,搅和得这老头心烦意乱。
第二天,老太婆头上插朵大红花,扭着秧歌似的一路唱到城里。刚进城,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在大声吆喝卖油灯。老太婆一看这小伙子眉清目秀,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买油灯看小伙,她好像回到三十年前那样,活泼酣畅。她佯装没看着,走到小伙跟前时特意放慢脚步。
那小伙果真不出所料,直直地拖着老太婆。
“姐姐买油灯吗?”
“什么姐姐,什么油灯。我年纪这么大你简直瞎说瞎看。”老太婆故意捻出几句话,摆弄了下头上的红花,转了半个身子过来抬头看小伙,“哎哟,我是老眼昏花,你是油灯光看多了,头晕目眩了吧!”说着她咯咯咯地笑着,像只兴奋的老母鸡。
那小伙也不尴尬,说,“被姐姐迷着了!”
老太婆看着他,“你这油灯有什么奇效?”
小伙把老太婆头上的红花摘下来,给她贴上朵更奇异的粉色桃花。那老太婆也不管,看到这小伙人香话甜,直直地笑着。那小伙见时机成熟,说:
这家人卖的灯是猪油做的,本地人叫它猪油灯。我不了解灯怎么制成的,也没人问。只知道这灯燃得特别久,特别猛,可以亮好几个晚上。久了后很多人都乐意买猪油灯。
家里蜡烛没了。我去蜡烛佬那买了盏猪油灯。
睡前,摆在桌案上打个温馨。窗子没关严实,夜里风哗啦一声飘进来,这盏灯连火苗跳都不跳。好像风绕了个弧浮过去似的。我虽然感到神奇,但没多想,把窗扣扣紧。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走在全纯白马路上。几辆老爷车从我身边开过,车里坐着的是一头头粉白的猪崽。天空是黑色,我没走多久,大地也黑下来。在白与黑的交界,有棵花白的银杏,没过一会瓢点白叶,铺在土地上。我俯身去捡白叶子。但马上就醒了。
窗边的猪油灯已经熄灭。我内里一气,这灯才燃了没个夜晚,哪有人说得那么神。我拿着蜡油凝固的灯盏,啪一声拍在蜡烛佬桌上,我说,这灯一点不好用,一个晚上就熄,哪有你们说得那么神。这比普通蜡烛贵多多少少。
蜡烛佬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含个神秘的笑。他招呼徒弟,说,拿本日历来。
他指着日历说,已经三日过去,这灯整整燃了三日。
我看着他的日历,翻掉三日。我开始不信,回家路上问了邻居才知道。我整整三日没有出门。有人说若今日我再不出,就要跟我爹娘说回来收尸。我感到不真切,一觉整整三日。手里的灯,灯芯好像跃跃欲试,又要燃。就在这一刻,那油灯真的燃起来。身边是梦里那几辆老爷车,缓缓开过来,车上几只穿西装的猪崽,边啼叫天上边掉钱。人家看到了都来捡,但是好像这钱有几千斤那么重,都捡不动。直到我将信将疑去试试的时候,发现那钱简直比羽毛还轻,估计是只有有油灯的人才能捡。晚上我回家,数一数竟然有八十万,甚至更多。
第二天我去找老板道谢的时候,人已经连着店铺一起不见。
我笃定,这是菩萨给我的奖赏。
他说完故事,顿了一顿,说,“这油灯只要点燃一次,熄灭就可以掉钱。而如今我已经厌倦了钱,这盏灯也没用,要不给您了,姐姐?不多收,就一百块。”
老太婆本来害羞地笑着,一听到小伙说要一百块,她立马清醒过来,“你这人!简直乱来,一百块,要我老婆子的命!”老太婆说着,气愤地回村。
一回到家,天已经灰暗。老太婆一进门就被老头数落,“你这人,今天不知去哪里瞎逛,家里都没有收拾。钱都是我一个人挣,你就不能省点心吗?”
老太婆看到泥缸的碎片还在原地,油灯依旧忽闪忽亮,震得她头晕目眩,她再也无法容忍,“你这老头,若不是你生不了小孩,我会这样要求吗。人家家里都有小孩,我偏偏跟了你这个废人,弄来弄去我的青春年华不说,孩子也没有。如今住着破房子,连盏破油灯都买不起!”
她说完,转身就走。她没回头,但碗筷碎裂的声音随之而来。因此,她也能明白,老头也动了怒。
第二天,她从娘家回来。天蒙蒙亮,她悄悄俯身在家门口一瞧,发现老头已经去砍柴了,地上的泥缸碎片还是摊在那里。她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踉跄进房门,趴在床边,就要把床头柜里那十几年来老头攒的九十块钱拿去。
原来,昨晚,老太婆在娘家早就盘算好了。那油灯能挣万把块,还缺这一百块吗?只要拿到这万把块,抽出九十几块钱还回来就是。她想了一晚上,她穿着轻飘飘的衣衫,抹着胭脂,跟观音菩萨一样吞祥踏云地住在一座盛大的宫阙里头。人人都羡慕。这几十年来,因为没有小孩,一直被村里人嘲弄。说是“无精无卵夫妻”。
她开始回想曾经。
几个肩披汗巾的男人啃着西瓜,吐着籽,嘴里说,“一胎政策是只允许生一胎,而这俩人真是为国家效力,一个也不生。”说完,几个人大笑,嘴里那嚼烂的西瓜连着汁水一块流出来,几颗乌黑的西瓜籽落在地上更是让她难堪。
而那老头又爱面子,对外宣称不是他生不了,而是他老婆不行。而那时的老太婆只是觉得自己有所亏欠,毕竟在外挣钱的只有老头一个,护护面子就罢,而一护就是十几年,几十年。曾经老头给她的承诺无一兑现,她梦寐以求的城里人的电话,这么多年甚至没有被提及。
老太婆想到这开始流泪,曾经被人称为观音面,嫦娥身的她,在和老头结婚后被称为无卵人,一念之间从天坛被拖至泥地,她痛恨那个人,但好似也不重要。因为,她马上又可以披上仙衣,重回宫阙。想到着,她擦掉眼泪开始笑,心里一横,“啪”一声抽开床头柜。攥着那几块钱就朝城里奔去。
一路上,光亮卷起整个田地,金黄的玉米让她回想起那几张乱嚼舌根的齿牙,唾沫星子像盐巴撒来撒去。但不重要了,现在更令她担忧的是,那小伙的油灯有没有被买走。
幸亏,到了城里,那伙子还在。老太婆连忙跑过去,把九十九块钱拍在小伙手上,那小伙看都没看她一眼,用舌尖舔了舔手指,点了点钱说,“便宜你块。”然后留下油灯,转头就走。
老太婆看着手里的油灯,欢天喜地地跳来跳去,跟只公鸡一样,咯咯哒地叫唤。她顾不得回家,迫不及待地擦了下火柴就要点亮油灯。那火焰果然燃得旺,天渐渐被深蓝吞噬,灯显得格外亮。老太婆好似已经看见自己的手臂腾起青衫,眼前升起层层宫阙,她也越来越年轻。老太婆吐出一口气,油灯呼啦一下灭了。眼前暗下来,而那宫阙和青衫也烟消云散。但天空却没有掉钱。
老太婆好像意识到什么,刚要去找小伙讨个说法。但他早已淹没在人潮之中。
老太婆崩溃极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村里走去。夜里的风吹得很冷,她打了好几个寒颤,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终于,她看到了家。那扇门看着,竟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暖气息。老太婆推开门,看着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泥缸碎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泥缸。老太婆透过窗子一看,屋里明亮,显然是换了盏好灯。没等她进门,老头子就从屋子里走出来,说,“我都换新的了。你提过去也好,不提过去也好。我有大亏欠。”说到这他顿了顿,“以后好好过日子,倒不求你原谅。”老头的眼里也红润了。
老太婆看着老头,开始大哭。这时,她意识到老头也没有特别坏,一想到天还刚亮他就要砍柴,这么多年他已经从壮汉变为瘦骨嶙峋的老头子,这大抵是佛祖给他的惩戒。呵,阿弥陀佛!她想到这,释然地笑了下,但又有点愧疚。
老头看老婆子这样,把老太婆拉进房间,拍了拍她,轻声且调侃地说,“别哭了,多难看,小心被人看去。”
老太婆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像是条溪流在不断流动。
这时,老头突然说,“你不是一直想要城里人的电话吗。我这两天砍了柴,赚了不少钱,算上我以前攒的九十多块钱,正好给你买个电话。我们村里没有人有的,你是头一个。”
老太婆听着,心里似乎想起什么,猛地一惊。但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老头就打开了床头柜。
(注:本文作者并没有任何抱有任何对女性不尊重的态度和倾向,本文中造成悲剧的“老太婆”并不是主谋,而主谋却是让其背锅生育问题的丈夫,以及一个一个凝视她,嘲讽她的无知村民。而悲哀的、悲凉的她承受了那么多年,最终登上无形的宫阙,狠狠落地。作者也并没有要仅仅批判“老太婆”这一个人物的意思,也没有要完全要洗白丈夫的意思。只是希望在这个社会,能有更多人意识到人性深处的本质与欲望,以及与佛神鬼怪所挂钩的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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