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钟
失真记忆 发表于 2026-06-08 00:29:22 阅读次数: 91304这篇文章多少字?。多年以后,面对将死,这个老人将会回想起,自己曾经写下《水钟》的那个遥远的雨天。他不知这场雨落了多久,亦分不清它始于何时。自醒转之际,它便将一切占有,宛若一座水钟。
秒针震荡旋转,水滴崩塌下坠。
它俨然如铃声细碎无痕,又似大钟沉厚共鸣。跳音清脆地从高音区坠入幽壑,又从寒渊升至寥天。循回往复,生生不息,幽缓中又藏着迫促。它的洗牌替换着不同的文明,不同的秩序,不同的产物浮浮沉沉,不同的潮流更迭不休。时而轻快俏皮,时而华丽奔放,仿佛钟声在山谷、街巷间层层回荡,徘徊于理性与浪漫、消亡与新生、璀璨与落寞、野性与顺从、温柔与暴戾之间。每一根烟霏丝丝缠绕、交融漫散,每一次改变都在扼杀自己的前身。
从积云,雨丝,雨珠,雨坑,雨波,复溅起雨珠。恍若摆动的吊钟,盘桓,旋转,萦回,翩跹。
呼啸的气流撞在皮肤上,银亮的锋芒刮擦而过,浑若锐利的蛛丝,将整片长空割裂成布条。究竟是天空被磨损了,还是雨缕横亘世间?颠覆了上天与阡陌,它是怎样隐忍、怎样无常!
雨打空阶,声色清泠。立足檐下,置身其中。我不仅仅只是一个观测者。
天地被浓稠的湿意漫覆,蒙尘的事物变得澄澈。晦涩的黯光里,神秘的快感一闪而逝,捕捉一切无能为力的目光。呐喊变得失真,塔楼洗得发软,诙谐与荒诞,从匆匆飘过的雨伞中脱颖而出,继而偷走他们的时间,撷取他们的忍耐。水洼每被踩踏一步,积水便短暂滞空,留下一个顿号;跌碎成水珠,再迸溅起,微妙地等待一瞬,随后离析成粉末——犹如一块砸得稀碎的玻璃,尖叫的声音此起彼伏,扯成了一张相互埋没的织网,没有终局,除非它们走出了时间。
十八点四十分。
然而步履愈加快,雨点便愈匆忙;感知愈细腻,雨点便愈迟钝。行囊填充得越满,它消磨得越快;不过越空虚,它报复得越惨烈。你如何揣摩它的性情呢?它不通晓人性,却捉弄着行者;它不懂得规则,却使一切运转。你如何阻挠它的前路呢?它不会止于某刻,它永远不会回头;它随心所欲地抉择,它遵循自己的原则。柯洛诺斯与阿南刻,他们相守相伴。
水钟残存的声音再度漫延。
这真的还是一场雨吗?
柏拉图说,我们感知的昼夜、四季、生老病死,只是表象的流动时间;在精神、理念的世界里,存在超越时间的永恒。肉体随时间腐朽,但思想、真理、精神可以挣脱时序,万古长存。
尼采说,时间是循环的圆环,万物会在无尽时序里反复重现。
我问,时间足以抹平性格,消除生命,甚至毁灭种群,而走出时间后的我们会是怎样?会有永恒的精神漂流长存,抑或消失的文明重新演变?会有喜悦与仇恨轮回不尽,抑或法则与真理寄于他物?
上帝的磨盘很慢,却碾得很细。孤独不止百年。
雨丝被收起来了。可水钟的声音停止了吗?
我终于在淅沥余响中读懂这场雨的真谛,未待余湿散尽便已然知晓,自己永远走不出这片时序。这座以雨水铸成的光阴之钟,将在我彻底洞悉轮回的一瞬归于静默,从人间时序里悄然隐去。所有雨滴起落、风声往复、悲欢更迭,自始至终皆不可复刻,因为被困于时间循环的人间,永远无法拥有挣脱宿命的第二次机缘。
可是如此文明或其中之一的宿命又是多么伟大。知道一个结局,更使过程变得尤为珍贵,以至于面对如何度过的抉择。甚至在经历了种种以后,会产生一种想主动走向结局的期盼。因此同样一座雨水铸成的水钟,落在不同人眼里,便有千万种流速。
我曾在伏案落笔成文的黄昏里,深切体会过时间的失真。当心神全然沉入文字的世界,外界的雨声、风声、喧嚣尽数隐退,我不再感知秒针的起落,只沉浸在自己的时序里。明明静坐良久,抬眸时却发觉暮色骤沉,数十分钟竟如一瞬掠过。专注热烈时,光阴被折叠、压缩,匆匆得让人来不及回望。
可当我心绪空洞、迷茫懈怠,漫无目的地消磨光阴时,水钟的每一滴坠落都无比清晰。同样的雨声,变得冗长、拖沓、反复纠缠。秒针步步拖沓,时间变得迟钝了。在来不及反应的迟钝之间,我开始剖析与思考。因此拖沓的时光不比充实的时光差,反之这是留白。我将接受一事无成的结果,但我的白卷下何不是我深爱的滋味?
自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泪水就随着啼哭,一直断断续续绵延到了现在,注定一生的潮湿,这是我的命运。直到今天的雨水给了我新的启示,曾经的雨天,抑或往后的雨天,都注定使我看到许许多多的荒谬。我并不见得是什么干得大事的人,但我又注定是一个迟钝到无法假装迎合的观察者。
原来柯洛诺斯的光阴从无快慢之分,世间唯一的时差,只存于人的心绪。
时间本身恒定如钟,不偏不倚,是人的热烈与麻木、充盈与空洞、珍惜与虚度,最终篡改了自己感知的流年流速。但我不盛赞热烈,也不憎恶麻木;我不崇拜充盈,也不贬低空洞;我不迷信珍惜,也不排斥虚度。不同态度影响着主观上时间的流速,却无法干预命运的循环与终极。因此我选择不去定义任何命运的流速。
我的雨水,我的钟声,于我而言,是始是末,是我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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