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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中的白·他的城 ——听《克罗地亚狂想曲》随笔

汪三钥 发表于 2026-05-19 16:10:49   阅读次数: 48047

  一支队伍从硝烟里拖出来,旗只剩半截,人少了七成。伤员把绷带勒紧,不让骨头露出来;断腿的班长拄着枪,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没人说话,可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这支被打残的队伍,眼里没有败兵的慌乱,只有烧成灰还没灭的火。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吃力的扛着比他还高的步枪,半边脸被火药熏黑,额头一道血口子结着黑痂。炊事员递给他半块饼,他摇摇头,指指担架上昏迷的战友。他自己的肚子明明在叫,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路越走越远,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少年认出了那段城墙——尽管那段城墙已经千疮百孔,那是他的城啊!他阔别已久的故乡啊!少年脚下的步子却渐渐加快,最后竟然小跑了起来,他右腿瘸,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枪托磕着胯骨的响声越来越密。少年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喉咙越来越干,他在心里把城里的每一条街道都默念了一遍,念到第9遍时,他已经把队伍甩开了十几米。

  团长没拦他,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水壶解下来,朝少年背影喊了一句:“别跑丢了 ,明天下午日落之前到城门口集合。”少年回头冲团长笑了一下,把沉重的枪支取下置在地上,张开双臂肆无忌惮的奔进了他的城。

  天空是洗不掉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废墟。雨刚停,但每一块碎砖、每一片破瓦都还在滴水,滴答声散落在各处,没有节奏,像一只坏掉的节拍器。湿润的泥土散发着铁锈和腐木混合的气味,又冷又涩。断墙的断面露出粗粝的红砖和发黑的钢筋,墙根处积着浑浊的水洼,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一小片灰白的天。远处的教堂只剩下半面山墙,拱形窗像一只空洞的眼眶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有的用木板钉死,有的只留下黑洞洞的方形缺口。风停了,一面挂在五楼阳台的白色床单纹丝不动,像一块被遗忘的旗。一只垃圾桶翻倒在路边,垃圾散了一地,被昨夜的雨泡得发胀。空气又闷又湿,每一块砖、每一片玻璃都绷紧了,像在等待什么。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海绵,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连时间都好像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整座城市蜷缩在一种不正常的安静里,没有一丝生机。

  少年放轻放缓了脚步,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醒这种诡异的安静。少年小心翼翼的走上了每一条自已熟悉的道路,“胜利公园、河畔街……和平路”少年在心里默念着每一个地方的名字,

  “和平路……和平路”少年停下了脚步,望着那街道边上那块快要立不住的牌子喃喃着,和平路,他的家呀!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是他离乡从军后第一次念起自己家的名字,竟觉得……有点陌生。

  少年忧豫了,他开始害怕见到自己曾经住的楼房,他怕他只能看见一地的废墟,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想起了自己与那个当时只有五岁的小女分别时她眼中含着泪的样子,他又想起了当初的好兄弟,想起来了……

  少年摇了摇头,把所有的想法从脑中抛出,强迫自己迈着颤抖的步子走向他的家。

  房子竟然还完整地站着,从一楼到四楼,楼梯扶手虽然歪了,但没有断,每一级的台阶都还在。阳光从楼梯间的破窗射进去,在台阶上投下一道道倾斜的光栅,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着。
  少年走上了颤颤巍巍的楼梯,走进了属于他的家。

  那间屋子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在这面墙上贴过奖状,在那个角落里罚过站。可现在,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窗框歪了,玻璃碎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少年在一堆生锈的物品中看见了什么东西一闪,他蹲下身,指触到了什么。
  那是一辆铁皮小汽车,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它从碎砖里刨出来,翻过来一看——底盘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标签,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我的。”
  他记得。那是他五岁那年,用蜡笔写的。当时妹妹还笑他,“我的”两个字写错了偏旁。他还为此生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气。

  铁皮小汽车的车门已经掉了,轮子也转不动了。少年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铁锈蹭在他掌心,留下一片褐色的印子,像干涸很久的血。
  他想起了妹妹。想起她蹲在这个客厅的地板上,用手推着这辆小汽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追着它在茶几腿之间绕圈子。想起她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想起她追不上时喊的那声“哥哥——帮我!”
  少年闭上眼。

  那些夜晚,躺在战壕里听炮弹从头顶飞过的时候,他想家想到把嘴唇咬出血,也没有哭。那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完了,就撑不到回家了。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的泪早就在战场上流干了。那些夜晚,躺在战壕里听炮弹从头顶飞过的时候,他想家想到把嘴唇咬出血,也没有哭。那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完了,就撑不到回家了。
  可现在,他回家了。
  家不是他记忆里的家了。墙还在,屋顶还在,但窗子全碎了,门板倒在地上,衣柜翻倒在墙角,各种杂物散了一地——但家还在。就像他自己,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但也还在。
  少年站起来。膝盖蹲得太久,咔嗒响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余光扫到了什么。
  墙角。碎砖缝里。
  一朵小白花。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四个瓣,薄得像纸,在穿堂风里抖个不停。它的根扎在两块砖头的缝隙里,没有土,只有灰。它就从那点灰里长了出来,开了花。
  少年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朵花太小了,小到一阵风就能把它连根拔起。但它没有倒。它就在那里,抖着,开着,白得发亮。
  少年忽然觉得,那朵花像极了一个人。
  像他妹妹。
  像这座城市。
  像他自己。

  他伸出手,没有拔,而是轻轻地把花茎旁边那块松动的碎砖挪开,露出下面一小截灰白色的细根。他用指尖拨了点浮土把根盖住,然后掐下了那朵花——只掐了花,留着茎和根。

  花茎很短,别在衣领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一点凉意贴着锁骨,像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按了一下。
  他又把那辆铁皮小汽车揣进了裤兜。轮子咯噔咯噔地响了两下,好像还能转。
  少年转身走出那片废墟。
  天还是灰的,风还是凉的。但他不再觉得冷了。衣领上那朵小白花贴着他的脖子,他感觉到它的重量——轻得像没有重量,但那点凉凉的触感,像一只手在轻轻扶着他的后颈。
  他走回那条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和平路。
  路牌还歪在那里,但他不再害怕念出那三个字了。他甚至又念了一遍:
  “和平路。”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然后他加快了步子。不是逃跑的那种快,是奔赴的那种快。枪他留在了城门口,他现在两手空空,但比扛着枪时走得还要稳。
  他想起团长说的:明天下午日落之前,到城门口集合。
  他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一整个白天加一个夜晚,够他做很多事。
  他先去了一趟河畔街。那里有一口水井,井沿的石头上刻着字。他小时候趴在井沿上认过,认得两个字——“一九”。剩下的被磨平了,像被时间亲手擦掉。
  现在那口水井还在。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没有被炸碎。
  他掀开木板,往下看。井底还有水,映着一小片天光,亮亮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对着那亮光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他盖上木板,站起来,往城门口走去。
  衣领上的小白花还在。
  裤兜里的铁皮小汽车还在。

  他走远的时候,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的衣领吹得微微翻起。那朵小白花在风里颤了颤,没有掉。天边开始发红,落日把整座废墟镀上一层薄薄的铜色。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哭泣,不像叹息,倒像在数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数出一个还活着的人。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