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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箱

杜撰集 发表于 2026-04-27 15:06:46   阅读次数: 2610

一条鱼在水箱里觅食。
我饶有兴致的趴在水箱旁向内看,鱼在水中漫无目的地泅游着,完全不知道有一双盈满好奇的瞳孔在注视着它。它时上时下的在水中穿梭着,时而浮出水面吞下一颗漂浮已久的淡水鱼饲料。我想起这条鱼是不久前才来到这个水箱中的,来到这个新的归处与避风港里。它适应得很快,仿佛短暂的记忆储存量它的世界中没有思乡二字。它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中与自己共舞。
然而它并不孤独。它自得其乐,它享受自得其乐。
那时的我也常常趴在水箱旁,用幼小而富有想象力的心自得其乐。身旁是长方体的白色墙壁,围成的水箱一般的长方形空间正是我的家,我不知道这个如水箱一般狭小的家有多大。也不想知道,因为我对避风港的唯一要求只有温暖柔和。我别无所求。
大概很久以后,我开始眺望远方。我喜欢注视远方那条若隐若现的地平线,想再往前跑,跑到世界的最边缘。身后传来水面振动的微小频率,我转过头,出乎意料地与一对几乎没有温度的目光相撞。那条鱼看着我,那亘古不变的冰冷眼神仿佛已经看了千百年。
一瞬间我有些恐惧,荒诞地想:它会不会也想出去。
那一刻我拿出一块书房中的石器向水箱砸过去,震耳欲聋,但玻璃没碎。那一刻我才回过神来,鱼没有水是活不了的。
我没有家,也是活不了的。
然而那时的我却对这条认知恨的刻骨铭心,那是一个心怀热血的少年对希望的无限追求,是一个心知肚明的失控者对理性发自内心的恨。那时候的我不讲道理也不听道理,我开始欺骗,开始反抗,开始挣扎,开始妄想,用我能做的一切方式打破这个家的桎梏。我开始开枪,开始大屠杀一般的扫射,向这个如水箱一般的家,也向着自己。
但一切都没有用。我以为我开了空枪。
我开始感到孤独。我开始感到怅然若失。
好像有什么消失了。
我的鱼,我的水箱,我的故土,我的家。
我可恨的家啊——
永怀,永怀!
某个夜里我在微弱的灯光下看向水箱,一片狼藉过后的水中只留下孤独的鱼。
鱼沉默着,它在等着什么。
它在等我。
它在等我说出那句算了,等我放弃,等我意识到年少轻狂的我自己只能依附于这个家,等我说服自己再恨透自己。
我尝试着做到它想让我做的一切。尝试忘掉那块落石和那颗子弹。
然而紧接着我失望,紧接着我茫然。我再一次看向水箱,透明的玻璃上几乎没有一点光线,那条鱼在黯淡中注视着我,它也很茫然。
它茫然地转过头,用半透明的尾巴拨动水。
你那么渴望自由,为什么又停在这里了?
是它在问我。
或许也是我在问它。
手中的笔自然滑落,掉在桌子上。
突然,身边传来一声巨响,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得震耳欲聋。那个布满裂痕的水箱轰然碎裂,那条鱼在地板上疯狂挣扎,它的身边是大量的玻璃碎片和水,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而这一切的滥觞,是那块落石。
它还是碎了,给一个茫然的人留下了自由。
“自由……”
我喃喃自语。
是啊,我都快忘了,我要的不过是两个字,自由。
我要的是自由,不是为了反叛逃离而强词夺理。我要逃离的也不是这个家,而是那些桎梏着我的囚笼。或许我永远也不可能我离开这个避风港,但我的思想可以。我的思想从未活在水箱里,它自始至终都是自由的。
那些记忆,生生不息。
我或许只能挣脱这些被固定思维所构建而成的条条框框,也必须挣脱。
身后,风声鸣响。
我猛地转头,那颗子弹精准的穿过心脏。
我从来都没有开过空枪。
我们从未拥有过真正的自由,这个如水箱一般在一直在等待你。而我想逃离的不是家,而是那些如水箱的冰冷的不合理准则和刻板印象。我想逃离世俗,奔向远方的霓虹灯牌和地平线,等待那些嘈杂的过往或未来的回音响起凌乱了生命的节点,点汇成线,线汇成面,面汇成体,愈发壮大。在那一刻,我将肆无忌惮的高喊:“我们一直都是自由的。”
“可你说的自由二字本就是条条框框。”
“但他们都有一笔突破了囚笼。”

我打开房间的门。
“消失了?”
“回来了。”

范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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