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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思

吴峥 发表于 2026-04-29 21:30:46   阅读次数: 579

         黄昏时走过操场,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太阳正落到教学楼后面,把整栋楼染成一种很旧的金色,像封存多年的琥珀。操场上有几个男生还在打球,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蓝色的跑道上,随着他们的跑动忽而聚合,忽而散开。更远些的地方,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逆光里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存在。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蚕的事。也是这样的傍晚,我趴在阳台上,看它在纸盒里一圈一圈吐丝,把自己慢慢裹起来。母亲喊吃饭,喊了三遍,我嘴上应着,却挪不动身子。我当时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把自己关进黑暗里?难道不会感觉怕吗?

         后来我知道了,那叫羽化。可那时不懂,只觉得那层茧是一个坟墓。

         现在站在操场边,看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又想起那条蚕来。是啊,我们何尝不也是在吐丝?日复一日的早读、刷题、考试,用丝线一层一层把自己束缚。有时夜里刷题,抬起头,从窗玻璃里看见自己的脸,竟觉得陌生——那张脸是蜡黄的,眼窝下有一圈淡青,像极了盒子里那只逐渐僵硬的 蚕。等我们咬破这层茧的时候,里面飞出来的,还会是我吗?

         想到了以前的科学课,老师讲到了蝉,幼虫要在土里待十七年,只为等到那最后的夏天,爬到树上,蜕壳,然后就是疯了般鸣叫,最终在秋天来临时死去。教室里有人笑,说这也太惨了。可我没有笑。我在想,那十七年的黑暗里,它们靠什么辨认时间?靠什么相信那个从未见过的、有阳光的世界,真的存在?

         也许靠的就是一种本能吧。一种刻在基因里的、不需要理由的相信。

         说起来,倒也和我们有些相似。我们没见过未来,从没见过家长、老师口中那个成功的未来,却还是每天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在雾气弥漫的清晨念诵那些终将遗忘的课文、单词,在深夜的台灯下演算那些也许一生也用不到的公式。我们不知道那个让生命绽放的夏天会不会来,却还是把自己埋进土里,一年,两年,十七年。

         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似乎是有人进球了。夕阳又沉下去一点,金色褪成淡红,淡红又褪成灰紫。那几人开始收拾东西,把外套搭在肩上,三三两两往外走。他们的笑声飘过来,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我忽然觉得,或许不必等到羽化的那一刻。或许那个夏天,就是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一场寻常的球赛,一次寻常的驻足。就是此刻,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操场跑道的橡胶味和食堂的油烟味。就是这些碎得拼不起来的瞬间,构成了那十七年的全部意义。

         不是只有歌唱才是生命。等待也是,沉默也是,在黑暗里一圈一圈吐丝也是。

         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跑道边上落着一片落叶,很大,很完整。我弯腰捡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端详。叶脉清晰地分岔,从叶柄伸向叶缘,像河流,像血管,像试卷上画过无数次的坐标系。原来每一片叶子都有一张地图,标注着它如何生长,如何盛放,如何飘落。

         往回走的路上,风忽然变软了一些。说不上是暖,只是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刀子似的割脸了。侧头看去,围栏的外侧有几个同学在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声音尖尖的,在空旷的傍晚传得很远。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跑起来像几只摇晃的球。

         忽然想起以前老师说过,有些植物的芽,其实在上一年秋天就长好了,然后缩着,等。等温度合适,等光照变长,等一场雨。它们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等着,一整个冬天。

         可是它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醒?

         没有人回答。风又吹过来,还是软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像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泥土味。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也许春天真的已经来了,即使现在依旧寒冷。这种春天的来临不是轰轰烈烈地来,而是一点一点地,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从风里、从土里、从那些紧攥着的小芽里,慢慢渗出来。

          就像那些藏在土里十七年的蝉,在某个寻常的傍晚,忽然就听见了地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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