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
春暖花开于企鹅 发表于 2026-05-22 23:50:30 阅读次数: 210192
你出生那天黑云滚滚,电闪雷鸣,雨声如鼓箭般要击碎房瓦。乌云中显露出麒麟伟岸的姿态。他随着又一次闪电急驰而下,发蓝的闪光映照着每一枚墨绿的鳞。神兽——化作一道墨绿的光融入母亲的肚子,本就因怀胎而涨大的肚子开始剧烈疼痛,她吐出胆汁般的浑浊绿色污物。当镇上唯一的产婆湿淋了头发把门推开时,她和你的父亲在倒贯的狂风中看到了同一幅画面,你像只刚出生的小兽般糊模不清,倦成一团。母亲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宋玉惊讶于算命先生可以如此准确的讲出他诞生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并且与那位产婆所述的故事不谋而合。他甚至开始幻想算命先生与产婆奇幻的爱情故事。并继续幻想开去,想起婆窗前时常挂着的面口袋般的衣物、花花绿绿的袜子,袜子的破洞。那洞口又与先生黄色道袍的破洞合为一谈,也不知是香灰烫的,或是烟灰烫的。他意识到自己的双瞳失去聚焦,眼前的一切又僵成一张照片般。他总爱去幻想,以至于失去对现实的感知,让自己精神离体,升空,升空,控制不住。
现在他眼前的人影终于合二为一。灵魂返回,宋玉的脸因羞涩泛红,他看向算命先生,先生却无丝毫不悦的神情,反而让眼中射出两道金光。
“没错了,错不了,形存于地,神游于天,你就是麒麟在人间的化形。”算命先生的脸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薄薄的闪着油光。他土黄色的破帽,土黄色的道袍,和手中土黄色的摇扇,也似乎泛起了一层光辉。他又抓起宋玉的手,仔细分辨每一根错杂的掌纹。他盯着宋玉再次失焦的眼珠,看到了最深处的那抹墨绿色。
“三十年后正逢我圆满之时,彼时我们在此地重聚,让你重现麒麟之形,偕我直上白玉京。只是切记,要准时。”他放肆地笑着走上村头的沥青马路,仅仅几次尘烟翻滚,他的身形就已消失无踪。
宋玉再次回过神来时已全然不见算命先生的踪影,他茫然的四处张望。这时村路上飘飞的每粒灰尘都重新沉降落地,他但算命先的做狂笑仍在料的树木、路边的村舍遭徘徊堂绕。宋玉对这笑声感到茫然无措,脑海中却浮现出断断续续的话语,“麒麟”“神游天外”“三十年后”……诸如此类的胡言乱语,让宋玉回想的时候愈发亢奋。
“原来我是麒麟……”他暗自思忖。他并不觉得奇怪反而恍然大悟,那个被产婆挂在嘴边的故事,流传在村乡里间的有关他出身的神化,指向他真实的身份,那只墨绿色的麒麟。
现在想来命运早已向他晦涩的暗示过:他回忆起7岁那场暴雨。那时他已经认识了许多字,又开始在村里的学校念书。当乌云压来时他感到胸口的憋闷,当雷声四起时他的身子热得要着火。当雨落下时他忽然开始用力嘶喊,并用了他短小小而灵活的双腿冲出教室冲进雨中,老师手中的课本惊得跌落在地,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都像是见证他出世时的接失婆的目光。即便当他浑身湿透后被父亲揪回家挨了一顿毒打,但每当大雨将至他仍会放任嘶喊冲破咙喉。又或者,在他某个清晨,从睡梦中醒来。宋玉的小腿和双臂上,浮现出隐约的鳞片轮廓,他用手指去搔抓能感受到细小的颗粒此起彼伏,当他伸出手去抓挠,能听到刺耳的沙沙声。
在他用清水打湿头发时,会在发梢乌青的地方摸到柔软的绒毛赤红色的。起先还被遮盖在黑发之下,但他可以明显觉察出它们正一天天成长起来,直到变得长而柔顺,成为真正的鬃。他的指甲迅速变得尖锐,又呈现出婴儿牙齿般的乳白色,细小的圆锥形。
看来我真的是麒麟……现在只需等待三十年后,我就能回到天宫去。宋玉常常这么想着。他曾经在县图书馆翻那出过一本画册,精装彩绘,书皮坚硬得能砸核桃。在那本记录神话动物的书上;他见到过鹿其鹿的模样。
那画上的麒麟都是翠绿色的,体型像人狮子老虎,身上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鳞片。它的眼睛是一块圆滑的卵石,正中央用黑色点出眼珠。它的牙齿是猛兽共有的锋利。在那颗威武的兽头后面是它的毛发,像翻滚的火。它总是出没在云端。
就像宋玉的思绪,总是不自觉的要凡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他看到了老师圆框的眼镜,那眼镜的形状让他想到家是里的圆形小镜子,想起了粉红色的脸盆和盆里一圈圆荡开的水波。当他把水向门门泼的时候思绪又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他把一盒污水泼向门前走过 的算命先生。
他回过神来时看到水流向前不断前行,让门前的一块长方形土地变成深棕色。泥水冲撞到先生的脚边,甚至来到他的身后,但算命先失身上没有沾染一滴水。
先失就对他讲述了雨夜、鹿其鹿、他的出生。然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份,然后开始等待。
这次唤醒他的是同窗们的哄笑,他意识到现在仍在上课,他看了老师无耐叹息的脸。
“宋玉,你什么时候才能专心听课,而不是天天发呆,魂不守舍。”“这道题,你来解一下。”
沉默,这是宋玉。四周是窃窃私语,还有吃吃的笑声。
“你…站着吧,清醒一会儿。”
“你们,不要笑,继续上课了。”老师敲了敲桌子,继续往下讲。
周遭喧哗逐渐平息,宋玉用手撑在桌子上。他不着不恼,像人是看了场话剧表演。甚至,他对同窗们产生了奇异的怜悯。
“我本来就是麒麟,何必和他们较劲…我迟早有一天要迈开掌爪翱翔在蓝天之上,又何必在意这点小事。”
在漫无尽头的神游中,他结束了读书的生涯。十八岁时他开始扛起锄头跟在父亲身后,开始耕种。这时候没人在意他的神游了,他可以一边机械的进行手上的动作,一边任由思绪飘飞。他用耕犁把土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方格模盘,他从这格走到那一格,如同象棋中按部就班的兵。其实他更想成为马,或者车。
只是在阳光的暴晒下他不得不坦露四肢末端的鳞片,这些鳞片正悄然向他的躯干上漫延,它们爬上它裸露的脊背,让他的后背也变成龟裂的大地。所有人,都只认为那是缺水的象征,或者是某种罕见的皮肤病。
在每天不间断的劳作中,他的肌肉鼓得很高,他一天天结实起来,父亲却一天天的老去了。父亲在田中踩死一窝不知名的毒虫,从此脚底就长满了浓疮,只能卧在床上,渐渐和床塌融为一体所幸还有母亲,每天给他以无微下至的照顾,而宋玉只能更加卖力的去投入,用耕种养活一家三口。他始终记得,自己是麒麟的化形。因为毕章红色短发一天天变的浓密,爪牙愈发的尖锐无比。
这里已经好久不下雨了,宋玉期待着久早后的大雨顷盆,好让他已经迟钝的喉咙继续发出咆哮。同样期待雨的降临的还有土地本身,它们已经干裂的千疮百孔,流露出最原始的昏黄。
他在耕种时听到邻家的交谈,老人说:“这旱不会更久,往南边的那家村已经落了雨。我们不必再挨饿。”于是宋玉兴奋起来了,不是因为有了灌溉的水源,而仅仅是因为“雨”。不久雨就会到来。
现在,宋玉站在田埂上,看到了天边滚滚翻腾的乌云。云层厚重的从南边的天空要比来,笼罩在他的头顶。在漫长的等待中,他已经忘记了和先生约定的究竟是哪一天。现在看着这泼墨的云,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幅他从未亲眼见过的自己降生的场景。
他想起了那夜的雷声、雨声,交织着奏响雄浑的歌。于是他想到了产婆的衣服,想到了袜子的破洞,于是他想到算命先生破了洞的长袍和他狂放的笑声,于是他又想起自己的鳞片和爪牙,想起自已学堂上的神游,他又想起二十多年在土地上不间断的劳作,想到父亲和母亲。又想到了雨,想到了嘶咙的低声,想到了暴雨将至,最终他的思绪定格在田埂上,他正望着翻滚的乌云。
云依旧阴沉地压下来,甚至压得愈来愈低,疾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的一切,暴露无疑,鳞片已经爬上他的脖颈。但还不下雨,远处竟已传来雷声炸响。
他知道自己等待了三十年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他向家的方向狂奔而去,但他已经在田埂上站了太久,麻木的双腿踉跄着把他倒在地。他立刻爬起,继续向前冲去,却依旧跌倒,他又爬起继续向前跑。
来到家门口时他已满身尘土。宋玉抬头却发现算命先生的身影已经升到了半空,并继续向上飞升去。那片乌云分明化作了麒麟的形状,张开嘴的同时炸响了轰鸣的雷声。先生穿过了乌云,一直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去了。
雷声炸响的同时落下了雨,盖过了宋玉歇嘶底里的悲鸣,父亲从床上吃力地起身,风把门狠狠地撞开,隔过遥远的回廊他仿佛看见了垂死的困兽。
而此时的雨水不停的冲刷着宋玉倦缩的身体,他的红色鬓发正
在寸寸脱落,他的鳞片和爪牙都被雨水融化浸入大地的深处。宋玉长久的嘶喊、嘶喊,直到雨渐渐停下,他慢慢起身。
宋玉的脸上的尘土已经被冲刷殆尽了,他回屋换了身干燥的衣物,又回到田地中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