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
春暖花开于企鹅 发表于 2026-06-24 11:25:38 阅读次数: 203137快到年关,乡间的空气变得冷冽却舒懒。匆匆的行人脸上也洋溢着掩不住的欣喜。天气转凉,风也正刮得紧,却不见落雪。徐双全推门出去,冷风趁机呼呼得往门洞里钻。他赶忙关上门,又向前快走几步。他身子一阵发冷。
“双全,你又要去吗……”声音从门的那门边传来,迟疑着。
“该去了,快要过年,要过年了。”他小声说,似乎不是在回应妻子,而是在对自己说。
天空显现出极为辽阔的灰色,大街两侧的商铺却贴上了大红的春联。徐双全只低着头往前走,他的手揣在口袋里,那里空空荡荡。走了一阵,两个口袋都焐得热乎了,连双手也微微沁出些细汗。徐双全仿佛已经摸到了浸着油汗的钱,这温暖也渐渐从两只手漫延到全身。风像是小了些,他抬头,已经看得到医院顶头红十字的侧影。
他走过医院门前的垃圾堆,听见了人的呻吟从脚边传来,但他昂着头就走过去了,走过医院半敞的大门,走进门岗狭小的屋子里。昏暗中他摸到一截绳子,那是灯的开关。他扯了一下,屋子猛得亮起来,灼亮的灯泡在他的眼底印出小小的暗红色轮廓。他拉开桌属,在木屑和瓜子皮中掏出一截钥匙,他把钥匙揣进兜,扯上灯,又转身出门。灯泡的幻影在眼前闪烁了一阵,又消失。
这把钥匙可以打着一辆三轮的油门,这车是徐双全的,就停在后院。车子浑身一色的蓝,身后的车斗宽广又敞亮,能装满十多箱苹果、葡萄、梨,还有几袋香蕉,几个脑袋大的西瓜。在当保安之前,徐双全在村头开了家水果店。那时候他天天开着车子在村子和城里来回飞跑,尘土飞扬里只剩下车子在叮咣乱响。这车不知道陪了他多久。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他意气风发,头发也还是乌黑浓密,走到车辅子时他脚下生风,看着一辆辆亮闪的车子时心在砰砰的跳。他跨上一辆车,屁股感受着冰凉,胸膛里却燃着火热。他把车子开回家,就再没打算过把它卖出去。就连水果店也转让走了,自己当上了医院保安,车子仍然停在那儿。
他心里想着,手摩娑着钥匙,让指头感受上面的凹凸起伏,也感受着扎手的铁锈。他没有立刻去车子那儿,只是在医院里转悠,找刘主任。
医院是旧医院,一栋门诊楼,一栋住院楼,角落里是公共厕所。徐双全找到刘主任时,他正从厕所里出来,满面红光,精神舒畅。他也看到了徐双全。他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向徐双全走去,眼神却看向徐双全身后,仿佛怕有人跟着一样。
走近了,早有准备的,他从裤子紧绷的口袋里掏出巴掌大的钱包,抽出两张十元钱,在手里摇晃。
“老徐,我就知道你还会来,这二十你先收着。”他嘴角露出微笑。
“剩下的三十,你等回来了再去财务部拿。上面下的令,钱却给不到我手上。”刘主任继续说,脸上显出颇为难过的神情。“知道,知道,谢谢领导。”徐双全接过钱,仔细折好,塞在裤子口袋里,又拉上拉链,这才转身往后院走。刘主任哼着歌离开,似乎也心满意足了。
徐双全站在他的车子边。塑料雨篷下的三轮摩托像匹伏栖的马,身上已积起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又一次跨坐在车子上,把钥匙插上轻轻转动,再拿手去捏车把子。车子打着了火,发出震响。徐双全调转马头,从一排排渺小的电动车旁隆隆驶过,只留下不屑的尾气,还散发着机油的余温。他开着车子绕过住院部,绕过门诊楼,又穿过那两扇铁门。
他把车子停在门前的垃圾堆旁,车子的震响引得几个躺卧的流浪汉仰头张望,许多只眼睛里映出灰暗的天,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身上的衣服也都磨去了原本的色彩,显出一片浓淡不一的灰黑。徐双全从车上跳下去,没给车子熄火就匆匆往路对面走去。那间早餐铺子在蒸腾的热气里,飘风散出食物的香气。几个乞丐,呆愣地望着他走进铺子。徐双全撩开暗淡的绿色门帘,打在门上发出啪的脆响。两排简陋的木桌两侧排开,零星的客人低头嘘嘘喝粥了。听着这稀里呼噜的动景,徐双全才感到肚子的空荡。店家见到熟客,也过来笑着寒喧。“又要进城?徐大哥。还要五只馍?”他一边说,就伸手去掀桌上极高的蒸笼,又下那层保温的粗布,显露出一层挤换的白馍,都有红富士苹果那么大的个头。
“嗯……要六个吧,装六个。”店家应了一声,抓起热气满盈的馒头装了两塑料袋。袋子上就起了一层云雾,让人看不清里面馍的样子。徐双全接过馍,又匆匆往外赶,回到车子旁。
几个乞丐已经躺在了他的车尾,有的人还伸出手,去迎接排气管中溢出的呛鼻热气。有的人咳嗽不断。徐双全拎着馍过来,看见了几个乞丐眼中的莹莹绿光。一张张脸调拔过来,一张张嘴喷出腐烂的呼气。
给点东西吃吧……好心人……爷
给点东西吃吧…领导…
菩萨……开恩吧……爷…
徐双全压抑住心中的恐惧和厌恶,高高举起一袋子馍。
“上车跟我走去城里,一人半只馍,上来吧。先上车再给,”他的手在车尾摸索,咔嗒一声把车的护栏放下。乞丐们涌动着往车子上爬,几乎要把车子掀翻。
“别抢,只要十个人。”说完,他逃也似的回到车前,拧紧车把向前冲出一段距离。有的乞丐被甩下了车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见没人再追来,徐双全又跳下车,把护拦重新围好。这时的车斗已经满载了乞丐们。他从袋子里取出一只馍咬到嘴里,把剩下的一股脑扔进车斗。
他不去理会乞丐的争抢,开着车子掉头,行驶在通往城区的路上。
有人抢到了馍,便不顾车子的飞驰,翻过护拦摔在地上,像从楼上丢下的西红柿一样扁贴在地上。徐双全像没听见似的开着车只顾向前。那人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了,像是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掀起。然后就带着半只馍,和半张模糊了血肉的脸跑着跄着向医院门口去。
徐双全骑着他的三轮摩托,又一次飞驰在通往城区的路上。
车子行得愈快,冷风就愈发猛烈得去冲刷他的脸,就连脸上的皱纹也冲淡了些。他眯起眼睛,手掌却稳稳握住车把,他骑着三轮向前,熟练得像在用双脚走路。路面崎岖不平,颠簸让车里的乞丐昏头转向,一个个死了似的沉寂地躺着,没一点儿动静。
徐双全渐渐感到并没有装有一车乞丐,而是装了满满一车的水果。而一颗三十岁的心脏又在他的胸膛里苏醒。他又想起,那时候水果店还没有转让,儿子还是喜欢坐上他的车子,去城里的市场批发水果。儿子吵着要买“雪花山楂”,大颗的红果,裹满雪白的糖…他的嘴巴,似乎也咂出了很甜的滋味。
道路斗折向前延伸,直通向无穷的远处。徐双生多么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向前,向前…道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原野,冬天里只留下灰沉的半截杆,像葵花盘上密布的子儿。渐渐的,田野在起伏中远去,道路拐过几道弯,四面都是露出人的痕迹。紧靠路边有支起的铁架床,摆满了春联,红福和鞭炮。有的摊位上还堆放着大袋的花生、瓜子。市区的年味不输乡下,新修的路灯也被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徐双全寻着记忆中的路,向批发市场行去。路面变得开阔平整,没有了沉洼和碎石。车子稳稳的开着,他也变回了五十岁的徐双全。擦肩的行人投来惊奇的眼神,看着满载一车的乞丐。徐双全浑不在意的骑车,乞丐们也浑不在意的懒散的躺着。
水果市场的大门旁也堆积了小山一样的垃圾堆。徐双全下车,大声吆喝着把乞丐们叫醒,又像赶鸭子一样撵着他们从车上跳下去。下车的人有的四处望望,迷茫的走开了。有的就顺势坐在垃圾墙旁,慢悠悠躺下了。街上仍是喧腾,这一方空气却像静止了一样一片死寂。
徐双全看着最后一个人从车子上滚落,这才安心的回过身子。他忽然想在这附近转转。他把车锁好,往水果市场里走。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门口仍是一片污水横流,从市场深处发源。这里的店辅大都放下了卷帘门,回家过年去了,只有零星几个店辅还敞着门。
天更加阴沉了,几乎和水泥的路连成一片,却更显出远处炒货店温暖的灯光。徐双全的腿不自觉还开大步,离得近了,才看清楚店面的排头,那分明是儿子最爱吃的一家店。他就想到要买些零食给儿子,好歹进一次城。
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过来了,糖炒栗子头子那么大,喷着香气和热气的栗子,暖融融……或者还是买雪花山楂?酸甜的味道,一个个小灯笼顶着满头的雪…还是山楂好,红艳艳的,恰好过年,吉祥的。他一边想,一边去摸那只装有钱的口袋。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和三张一块,仿佛散发着温热和香甜,让他脚步轻快。
就买山植了,儿子也爱吃。他喜滋滋的想着,递去那张五元的票子,显出豪爽的神情。他看着店家极其用力地用铲子,铲了半袋子的山楂,拴紧
袋口隔着柜台远远递过来。徐双全接过袋子,闻到了雪花山楂酸甜的气息。
徐双全抬头看看天色,那里显出要落雪的样子。他便赶忙把山楂的袋子裹在衣裳里,骑上车往家里赶。所幸一路回来,天空依然只是大昏暗。当他把车子停在家门口时,雪才开始落下。推开门,妻子从里屋探出头来,紧接着飞跑出儿子的身影。伸手就去接他手中的山楂。儿子已经比他还要高了,脸上却还是纯净的笑,差点把徐双全撞倒。儿子摸出一枚山楂,放在嘴里咋咋的响,几滴口水流下他的嘴角。妻子也只是笑,两只眼角积起了层层细纹。这是他们的儿子,二十多岁的小伙。许多年前的一场热病夺走了他的人生,从那之后他永远变成了小孩。
徐双全又出门去,雪花已经漫天遍野。他骑车往医院走,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脖子上,落在他的脸上,手臂上,鞋子上。白色的雪片很快化成雪水浸湿了他的身子,他却丝毫不觉得冷。车子驶过那个垃圾堆时,他没有看见剩在的几个浪浪汉抱成一团,正在被飞雪掩埋。他也看不见在城里水果市场边的垃圾堆旁,有人手里紧紧攒着半块馒头,手却已经冻得僵硬。
好在透过热气弥漫的玻璃,他看见刘主任正高高举起酒杯,微笑着。徐双全想,送这么一趟下来,能领到五十块钱。买了六个馍还剩下四十八,买过了雪花山楂还剩四十三。他突然想吃猪冻——滑溜溜凉丝丝的,切成四方的小块。
四十三,明天要去买一大张猪皮,让妻子切碎了,拌匀了,铺开,装大盘。剩下的钱,发红包给儿子吧…四十三,二十五……在猪皮冻的美妙幻像中,他想起这么一句话来——瑞雪兆丰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