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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容枯槁者的葬礼

云墨 发表于 2026-04-20 00:02:10   阅读次数: 132688

司仪正点起成排的白蜡烛,点点烛火排布而成的矩阵,正围绕着那具形容枯槁的死尸——干瘪的皮,瘦弱的手臂,深陷的眼窝,既使上了三层白粉也掩盖不住那紧缩的皱纹。殡仪馆中那些预备掏出一大把钱为已故的亲人买下那台老旧焚化炉片刻的使用权的人们,在埋头哭泣之余,竟也会为这一具死尸投来同情的目光。


等到司仪安排这不幸的死尸的家人行过礼以后,他终于奈不住好奇,开口打破了沉闷的空气:“那么——我向来是见过许多不幸的死者的,它们中的一些,即使是经过了入殓师仔细的修容之后,也难掩它们传达出的不幸和凄惨之气,既便是这样,它们尚且还是面容干净,形态安然,谁都没有见过如这位先生一般不幸的面容,这些足以说明他生前一定遭遇了莫大的劳顿和痛苦。那么——是什么让他在行将就木时竟是这般枯槁的模样呢?”


在司仪眼里,死尸的妻子和三个儿子都并不悲伤,而是安然自得,也没有要哭泣的架势,所以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才让他在这几个失去至亲的人面前,敢于谈起死者的不幸来。


而那三个儿子也丝毫没有痛苦的样子。“不,”大儿子说,“我父亲的生活一向富足”,死尸的大儿子伸出双手,显出几个拇指般大的金戒指和钻石戒指来。“我父亲是从不感到生活的困苦的,能让他感到痛苦的只有精神上的贫瘠,我父亲自小家境优沃,但他也毫不忽视教育的重要。”


“他前些日子不是还教导我们不要吝惜花销吗。”小儿子说。


大儿子快速瞪了小儿子一眼,随即用了更加温和的语气对司仪说道:“我父亲尽管年轻时就已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但我们都深知他的钱财不是随风飘来,而全是他的努力积累,尽管如此,他也从不在花销上啬惜,使自己同一些可怜人一样,陷入缺衣少食的尴尬境地。我父亲一向是不委屈自身和家里人的吃穿用度的,反而我们用钱得来了物质和精神的积累,他常为此感到高兴。”


“那么这位先生为何如此瘦弱呢?您该不会说这是出于天生体质吧。”


“我父亲并不总是这么瘦弱的,”二儿子低头转了转那块高级手表,看了看时间说道,“只是他的生活中充满了突如其来的繁杂工作,开会、演讲、公司规划——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我父亲之前有过一段健身经历。”小儿子说道。


“是呢,”二儿子接着说道,“连那健身房的卡,本是受了健身房老板的一番好意才收下的,现在也已没有用处了,原本那老板今天应该在葬礼上出场,还有许多人……可是——我父亲不是已经说过了,一切从简,不要大办葬礼,一切从简啊。”二儿子转向了他的母亲。


“一切从简。”小儿子又插话道,“我父亲向来是很节俭的,您能想到,一位干练的企业家,生活节俭,还很热心慈善……”


“够了。”大儿子对小儿子说道,“我的弟弟,父亲今日已逝了,他的事情是应当由旁人来诉说的,你就不必再说下去了。”


“父亲是个正派的人,他以后还应该托生在一个富贵善良的人家吧。”二儿子说。


“可你们还是没说,他——这位先生,为什么还不算老,就已如此形容枯槁啊。”司仪有些不耐烦了,你可以看到,连他的两片八字胡子也都不耐烦的向上翘起。


“我来说吧。”那位始终一言未发,注视着死尸的贵妇人说道:“我丈夫当时得了酒精性肝炎,又在医院查出了糖尿病晚期。”


“不,妈妈,我父亲的事就不要再讲了。”大儿子掩面说道。


小儿子也在一旁拽了拽妇人的衣角。


“手放下吧。”妇人威严地说道,小儿子立刻就放开了手。


“他自觉已经时日无多,便在一天找我,说他要刻意的改变身体,争取让自己变成一个瘦弱不堪的人,为此他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可是妈妈……”二儿子说着。


妇人没有理会,只是用手轻轻掸了掸衣袖,继续说道:“他一定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形容枯槁的人,为此他急剧减重,营养师也下了大功夫,让他留下一点为那些穷人捐助的餐食自己吃,于是他赶在病情彻底恶化前就成了这个样子。”


“那几日他愁虑得很,生怕自己平常的样子会让阴间的司命大神瞧见,投胎时给他点遭受,把他弄去做一个流水线工人或是泥瓦匠的儿子就惨啦,他变成了这副样子,下到阴司去,司命大神也一定会见他这可怜的容貌,以此推断他生前是经了莫大的不幸,从而许他来世落个富贵人家,再享得一世荣华……”


“妈!”大儿子表情惊恐的喊,随即压低了声音说道:“父亲死了的魂灵,可还在这些白蜡烛上飘着看着呐,就是那牛头马面,也在左右正搀着他,预备到阴司那里去。怎么能就这么说出来,不怕阴司大人们听见?”


这时候,走过来几个搬运尸体的工人,司仪摆了摆手,妇人点了点头,这几个人就把尸体轻轻地搬运到铺着白布的铁床上。


“好好放着!”二儿子朝那几个人喊。


妇人接着开口道:“你父亲既已离了阳间,现在我们说的事就已与他脱了关系,他现在是多么令人可怜的一幅样子,司命大神会让他来世为人,而且给他生在一个富贵人家的!”


小儿子仍盯着那些工人,他们正抬着死尸向焚化炉走去。


“哦,天那!”大儿子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忙地掏出手机,把折叠屏打开,急切地看着。


“哦,不!天那!”大儿子像是全身挨了一道霹雳,忽然间踉跄起来,他崩溃着,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近乎是低吼地说着:“父亲生前原本选定的那间殡仪馆,是在南街教堂的旁边,棺木……都在那边,健身房的老板带着礼品去了,没看到人,这边是西街……一切从简……”


那这间殡仪馆是怎么回事呢?


焚化炉?


火化——


几个儿子疯了似地向焚化炉跑去。


“哦,不!”


“父亲!”


“不,天那!”


但还是为时已晚,焚化炉里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着。一旁的工作人员疑惑地问:“你们不是说‘一切从简’,不是那预定了‘一条龙’服务的那种客人吗?”


“哦,不!”小儿子惊叫道。


“我那名贵的高档棺木!”大儿子哭喊着。


所有的准备,形容枯槁,司命大神……一切全完了!


在三个儿子的叫喊声中,那个贵妇人仍站在原地,她只觉天旋地转,所有的吊灯、蜡烛,都在这旋转中一齐呕吐起来。于是这位妇人开始剧烈的干咳。一想到自己的丈夫,——这位如此成功的企业家,公司的老总,这位那么精明,能从穷人的手上抠出几个子的这位商人——竟已化骨成灰,灵魂也一并变得若有似无,要同那些贫穷的可怜鬼一样,赤条条地到阎罗那里去,又要被那司命大神胡乱乱地指派到一个贫穷的雇员家里去。这位贵妇人想到这儿,就再也不能想下去,只是悲惨的恸哭起来了。


几个儿子这时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走过来。他们看见他们的母亲——那位贵妇人,已经是哭天喊地,急剧地干呕着,手提包和毛皮大衣都被凌乱地甩在了地上,她脸上的妆容也随着无尽的泪水崩解离散开来。司仪虽是已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面对这位妇人昏天黑地的哭喊,他也不便说些什么,只是在一旁庄严地肃立着。


先前那些因为见了那具形容枯槁的死尸而感到悲伤同情的人们,此时也都听到了这位妇人凄厉的哭喊,他们由此感到了急剧的悲伤。想来这位失去了丈夫的可怜的女士,一定是深爱着她的丈夫,不然这般凄惨的哭泣又由何而来呢?唉!失去至亲的痛苦果然不是常人可以轻易忍受的。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