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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空的团圆

云梦 发表于 2026-04-25 21:39:53   阅读次数: 48716

“过去的日子是怎么样的,你就不想回去看看么?”程明看向林诚。

“20世纪的人盼着千禧之年,幻想2035年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要不我们回到我们高考那一年,去考察奥运会,课题可以再想想。”

这个年份对程明很特别,林诚还不知道他选这个时间有什么意义。

程明握紧林诚的手,来到时空管理委员会。程明在课题申请表上写下:《关于2008年北京奥运会城市应急管理体系的研究》。

“你们年轻时没看过奥运会吗?现在有很多资料研究这些东西。”主任挑眉笑道,“而且时间比开幕式早了两个月。”

程明避开锋芒回答,“我们的考察时间很长,不急,想多记录一些细节。”

主任扫了一眼课题表:“但程明,你为什么要带这么多感冒药。”

“我免疫力变差了,回到过去可能不适应环境。”程明避开主任的视线。

主任轻声补充道:“去年有批学者写过《时空接触伦理白皮书》,但委员会没有明确表态。你们要想清楚可能的后果。”程明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最终在协议上签名。

程明和林诚来到高能物理实验室。穿越的舱门关闭后,眼前的空间划开一道口子,透出2008年的光景。他们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公园的草坪上。惜春诗还没来得及写就要换换笔调写夏天了,这让他们有点不适应。千禧年初的夏天温柔得让他们在草坪上陷入无尽的困倦。

公园里杳无人迹,大概是因为天空骤暗,匆匆回家收衣服了。天果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他们披着衣服跑出了公园,在熟悉的报刊亭买了把天堂伞,货架的杂志上写着“2008年5月刊”。他们抽出了一本刊登他们文章的杂志,看到了熟悉的署名——程明、林诚。他们没有买,撑开新买的天堂伞,走进雨幕。

路上,程明看见水洼上映出疲惫的自己,这场雨天让她高考最后一天。

那天正好是2008年的高考,程母在考场外做志愿者,却倒在了程明最后一科出场前。程母不想打扰程明的备考,隐瞒了自己晚期癌症的病情。大学录取几天后,没来得及摸上录取通知书的布面就离开了人世。程明叹了口气,挽着林诚离开了这个地方。

林诚提议去一个他们都熟悉的地方,那是一个儿童游乐园。高考前一个星期,他们曾在这个小时候的儿童乐园里刻下“林诚和程明一起上大学!”。程明在高考后独自来过,又许下了“母亲快痊愈吧”的愿望。

“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啊,”程明坐在滑滑梯上摸着那些熟悉的字。

“至少梦想实现了,对吧。”

“也许吧,有些事过意不去。”程明说。她心中那个最沉重的梦想,很快就要实现了

此后几天他们在首都漫无目的地考察。“你说我们该去哪,好像我们除了吃吃喝喝也没去到鸟巢。”林诚想起他们去了放学爱去的小吃店,还有经常去的图书馆,似乎并没有收集到科研成果。

一天晚上,林诚在收拾衣服时发现一张合照,是年轻时的程明与父母,亭亭玉立的程明站在父母中间。林诚把照片放回原处,但一阵清脆的声音——程明的药落地了。标签被撕掉了,只能隐约看出生产日期是2035年。其实药瓶里是抗癌特效药,按照母亲当年的病理报告配制。

“你的感冒药掉了,怎么带那么多?”林诚问。

程明在浴室惊住,“别打开!感冒药会受潮的!”程明喊道。

林诚便识趣地合上了盖子。

程明打开水,让冷水抚慰自己的灵魂。想起那天病床上的母亲,她很后悔没有多陪母亲几天。

灯熄灭后,北京的灯火映射窗户,这座城市在很多年前就这么繁荣了。林诚深睡后,程明关闭了健康监测系统,就此和林诚断联。不久后,林诚进入了梦乡,程明才放心地留了封信给他。

程明打了的士,赶到当年母亲住的医院。医院还是旧的模样,在大门便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想到了过去在病房哭的深夜。

程明按照记忆到病房前,透过门缝看到熟睡的母亲和18岁的自己。程明敲敲门,小程明凑了上来。

“我是未来的你,能救你的母亲。”程明不知怎么开口。

“开什么玩笑……”少女后退一步。

程明从口袋取出那张合照。小程明怔住,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除了更崭新,毫无区别。“我还知道你和林诚在游乐园的许愿。”

小程明听到捂住了绞痛的胸口,褐色的瞳孔注视着程明的眸子。几秒钟的对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程明扶起昏迷的母亲,为她服送了特效药。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快天亮了,这时母亲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程明担心母亲过度惊吓只好躲了起来。小程明望着好转的母亲,抱着被仪器固定住的母亲,把这么多日的思念倾诉了出来,还有她的成绩。

母亲注意到小程明手上的册子:“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吧。”   

“嗯,我和林诚都被录取了,我们要一起上大学……”小程明看着窗外的程明若有所思。

程母并不精神,她以为这次苏醒只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又在疲惫中缓缓睡去了。但程明只能躲在病房门外,因为没人会相信自己是未来的女儿。她又走上了母亲的床前,拥抱了盖着空调被的母亲。

在医生查房之前,小程明与未来的自己做了告别,可该怎么交代母亲的医学奇迹呢?程明叮嘱小程明:就把这个奇迹归结于爱吧,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林诚夜醒,看到了信便也赶到了医院。在病房外见到了小时候的程明。

“感冒药能治癌症,怪不得你不让我打开瓶子,”林诚说。

林诚看望了昏迷中的程母,与小程明告别后便和程明离开了医院。

程明和林诚的违规行为被发现了,不得不被强制遣送回2035年。他们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走进了时空裂痕,离开了2008年。这个世界的时间轨道是否被改变了,还是按照原来的既定结局走下去呢。

程明和林诚出了实验室便被逮捕了。程明挣扎着扭过头对林诚说:“请你帮我把研究进行下去,你不会有事的。”林诚不解地点点头。

审判她的法庭是公开的,这场被推上风波的审判吸引了无数人围观。

“被告人程明,你知道改变历史的危害,如果2008年的人掌握了来自现在的技术,又被不法分子利用,这会对那个时空造成多大的后果,虽然这和我们现在的时空并没有交集……”法官在法庭的中央,俯视看着程明。

她交代了事情的所有细节,程明因违反《时空管理法》,但考虑到情节及后果较轻,被判处5年有期徒刑;林诚作为不知情人且未干预历史,判处无罪。

“被告人程明,你知道改变历史的危害,如果2008年的人掌握了来自现在的技术,又被不法分子利用,这会对那个时空造成多大的后果,虽然这和我们现在的时空并没有交集……”法官在法庭的中央,俯视看着程明。她的身后是座无虚席的旁听,她讲故事一样回答每个冰冷的问题。

林诚恢复了科研生活,回到了单位里,只不过孤单点罢了。入狱前,程明将所有这次行动的计划手稿和日记,都留给了林诚。但是他大概也不会被批准再进入超时空了,这无异于纸上谈兵。

想着程明的日记,也让林诚想起了过去的一些遗憾,或许可以像程明,或者其他违规穿越者那样,圆了自己的梦。

林诚此后的科研生活主要是围绕时空穿越展开的。主任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我可以给你以前接触者的记录,但是科研经费不会太多,你自己看着办吧,有问题再找我,”主任叹了口气,又沉思地说:“其实我当年也有一些遗憾,比如我没有出国留学,还有我错过了我女儿的高中毕业典礼……不过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林诚是自由的,但内心背负着另一种重量,是使命吧。这场风波之后,人们把程明视为英雄,这也掀起了超时空研究热,常有学者邀请林诚去参加演讲。不少群众也很想回去看看自己逝去的亲人,听了他们悲伤的故事,林诚也似乎明白为什么程明要冒着风险去见母亲了。

因为此事,林诚组建了一个新的团队,是来自不同学科的学者,主任也在内。他们共同起草了一份文件《时空接触有限慰藉草案》,提出时空接触商业化的意见。但不出意料,科学界较保守的学者试图扼杀这个新生的婴儿。

在学术会议上,林诚的团队往往被边缘化,因此这项研究几乎陷入停滞。这条路孤独而漫长,反对声浪从未停歇。反对派的声音集中在“影响时空走向”“有违人伦”。毕竟,两个时空产生了冲突后,会造成另一个时空的紊乱,甚至造成当前时空动荡不安。

“我们会评估每个穿越者的心理健康,监测到不稳定行为便会直接中止穿越,并且强制穿越回现在,这个机制已经很成熟了。”林诚坐在会议的圆桌上,听着来自各方的反对。这个机制已经被他反复解释了数次,学者们依旧拿这个问题做文章。会议结束后林诚就去了监狱探望程明,程明见到林诚的机会不多。

狱中程明时常在电视上看到林诚的报道,便搂着关系好的狱友一起看着新闻。林诚始终是她最重要的精神支持。每次探望,林诚都会把团队的进度告诉给程明。监狱里只有纸笔,信纸上,字迹常被泪痕洇染得有些模糊。程明的房间堆满了人文社科的书,有学科背景的狱友也出于关心辅导她的学习。程明就像狱中的曼德拉一样,在困境中持续汲取精神力量

五年后,林诚在监狱门口接程明,随行的群众挤满了道路,像是拥护他们的领袖一样目送他们驶向远方。这位女士以她的勇气,深深吸引了公众。

不久后的一次学术会议上,程明和一行人出席了会议,这场盛大的会议比以往都要热闹,是程明的到来才让这个会议变得熙熙攘攘。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窗户,有些刺眼,程明眯了眯眼,看向林诚,也看向他手中那份承载了他们十几年人生与信念的文件。

在会议开始之前,她没有过多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是展示了团队几年来整理的数千封来信。每个信中的故事,其悲惨程度都不亚于程明自己的丧母之痛。

程明发言道:“我曾用错误的方式,弥补了个人的遗憾,但我不后悔。今天,我们希望建立一个正确的方式,让遗憾能在法律的框架下,得到一丝合法的、受控的慰藉。这不是颠覆伦理道德,这是人文关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遗憾,五年以来,我们团队收到了成千上万的群众来信,每个揪心的故事都无法被弥补……”

“但是如果我们的条例能被批准,成为一个合法的行为,我出于人性的行为就不会被法律解释成‘自私’和‘违法’,追求圆满是每个人的人文理想。我们的法律需要解释现实,而非让现实屈从于僵死的条文。这次事件,或许正是我们重新审视‘超时空接触’的目的。”程明解释完便下了台,台下掌声雷动。这么多年持反对声音的学者们也疲倦了,似乎这个有利可图的措施可以造福社会,并且学者们也有自己的“私心”。

一位与他们鏖战了几年的学者因为家人的离世而白发苍苍,他早已厌倦了反对派的主张,但为了科研经费与反对派的津贴,不得不做出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他一边擦拭泪痕听着程明的演讲。演讲结束后,他便坐到了林诚的一边,又与程明握了握手。林诚知道这位老者的难处,便不再过问,向他问好,邀请他入座。参会者看到这一幕并不诧异。

会场经过长久的沉默,继而又是不温不火的辩论。

这一次,风向已然不同。程明的到来,使得会议成为程明的个人专场,反对派对此次会议不抱希望。最后,这次学术会议达成了里程碑式的成就——只有极少数学者持反对意见,只需要委员会的批准就能在北京试点。

团队将草案的终稿——《时空接触有限慰藉管理办法》提交给了时空管理委员会,委员会的大部分委员原则性同意了这项尚不成熟的草案,批准在委员会严格监管下,开展小范围的实验。

《办法》生效后很快就收到了很多申请。第一个申请人是一位烈士的老母亲,因战争失去了年轻的儿子。穿越的时间定在了上战场之前,她看到了记忆中熟悉的脸庞。她站在车站的二楼看着即将驶向前线的列车,在一排排的战士中找到了熟悉的脸庞。随后一排排的胸挂大红花、身着军绿装的战士就上了火车。列车离开视野后,她就被传送回了未来。

程明和林诚作为特别观察员,在监视器前看着这对母子的“团圆”,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病房中的母亲。

“你觉得这像当年的我吗,为了未见的最后一面,愿意赴汤蹈火。”程明看向落泪的林诚。

“这来之不易的团圆有无数人的支持……悄悄告诉你,其实主任早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他可以在你进医院前,强制传送你回到2035年,但他只是选择了默许。”林诚说,但程明没说什么。

那一天,她独自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落地窗外的城市群华灯初上,比记忆中2008年那个夏天的灯火更繁华。

她知道,在某个被爱轻轻修正过的时空里,十八岁的自己正紧紧搂住母亲——而此刻此地的她,终于能微笑着,走进那个被努力争取来的、允许“无憾”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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