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泡沫与无声之城
笑闻情恼 发表于 2026-04-20 14:59:18 阅读次数: 55916Scene 01.【现在·五月七日】
连成一片的,灰阴,低垂,压得令人胸腔发闷——是云。
一只乌鸦剪开空气,坠下,铁铸似的钉在夏瑜所靠着的金属栏杆上。栏杆有雾,它站定的地方,散开一圈毛刺般的水渍。
今天,是高尔格消散后的,第三天。
上课铃响了,人群向门口涌入。我向后靠了靠,让开一步的距离。
抬起眼,晴空万里。柔和到刺眼的阳光,不改往常。屋瓦和栏杆在阳光下齐耀闪着。天空朦白,是渗着雾蓝的。唯有那只乌鸦立着的那一小块世界,固执地圈着一团阴霾……它凝视着,那种眼神,让我不得不再次想起他——那个和它一样,只存在于我视野里的,高尔格。
就像一团旧梦,仿佛前天那个从顶楼坠下的、如泡沫般寂灭的高尔格一样,从未存在……
“哑!——”
它——那只乌鸦——抖了抖身子。抖落的不是灰尘,而是片片虚幻的光。不曾漆黑的羽毛,泛起泡沫般的绚彩。
——就像,高尔格,他吹出的肥皂泡。
“上课。”
“老师好。”
我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Scene 02. 【过去·三天前·五月四日】
高尔格靠着左边栏杆。泡泡管从罐子里抽出来,他信手吹了一口气——
——一串泡泡飞了出来。
栏杆那边——高尔格所在的位置上,另外两个人聊得正高兴,夏瑜被夹在他们之间,时不时笑着点头应和。他笑得很温暖,只是嘴角的弧度,在第三次扬起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串泡泡连带着高尔格,他们都看不见。
“嘿。”我右肩乘着空气,仿佛被拍了一下。“暑假,来吗?”
是高尔格,他问完,便继续吹着自己的泡泡。露出只有追逐理想时才会展现的笑容,吹着那,幻彩的、易碎的、梦一般的泡泡。
那两人的笑声传了过来,这是夏瑜第三次微笑着点头,他眸中的疲惫,又深了几分。
我望着夏瑜他们身后的远山,嘴唇是紧闭着的。“高尔格,我……可没那本事。”这声音在我喉咙里响了。
那两人连着夏瑜……他们,听不见……
也看不见,我所看着的。一直看着的,高尔格吹出的那串泡泡……
就这样,我默默的看着。看着一个泡泡在眼前兀的胀大,膜壁上扭曲地映出教学楼和天空。
当那薄膜扭曲到极致时,它
“砰” 地碎裂,露出了之前午休时,昏暗的教室。
Scene 03. 【过去·四月二十七日】
窗帘拉死,灯全黑。聊天的窸窣声在身后持续。我脸埋臂弯,仅有一线阳光从窗帘缝隙刺入,烫眼而虚幻——他就站在那光里,像一尊即将被熔化的蜡像。
“桑Q。”他合上了手中的《乌托邦》,书页发出疲惫的叹息。
“我在,伟大的堂里高尔骑士。”我的声音从胳膊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熟练的敷衍。“但您的随从此刻需要观摩一场行刑,以备不测。”
“桑Q——”他清了清嗓,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后退一步,将手中的泡沫管像骑士剑一样杵在地上,动作却显得有些沉重。“我,堂里高尔,在此宣告!”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副彻头彻尾的破锣嗓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后排,用一种近乎悲鸣的语调唱了起来:
“啊!~叮当作响的锅碗瓢盆~我要让你荣获耀扬资本~为那劳者,献上可口菜肴~再发网上,呼吁人人效仿~而这~~源于~~堂~里~高~尔!~”
他的歌声在“堂~里~高~尔!~”处试图拔高,却像一个漏气的气球,只剩下嘶哑的断裂。在死寂里,我闭着眼,机械地鼓掌。那掌声孤零零的,像是在为谁送葬。
“怎样?”他问,但意气风发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声音里强撑着的余温。“要与我一同踏上这……光荣的征途吗?” 我沉默着…… 一片沉寂,无人答应…… “这是目前,我能够力所能及的事情了。为了,梦想。”高尔格嘟囔着,声音轻得像呓语,“……总得有人去做点……不一样的吧?”
前排一个被吵醒的女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烦躁地抱怨着:“后面的!两个人在那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这一句像一根针,轻易地刺破了他用滑稽筑起的、脆弱的堡垒。
教室里死一样的寂静。那根泡沫管,他曾经视为骑士剑的武器,此刻无力地垂了下来,躺在了地上。而我旁边,空无一人。
“……”
后边又重新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正聊着天,而趴着睡觉夏瑜将头露了出来,正好看向了我,一张疲惫而又无奈的笑容,在他的脸上扯出。
……记忆就到这里。渐渐的模糊……消散。
Scene 04. 【现在·五月七日】
视线重新钉在远处那座青翠的山上。那只乌鸦在栏杆上挪动了一只爪子,头转向喧闹的人群。
不远处,那两个同学仍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其中一个瞥了一眼独自靠在栏杆上、对着空气出神的我,很快地把头转开了。那种目光,像是校对员发现了一个错别字,迅速而熟练地跳了过去。夏瑜也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像一张熨帖的假面具,贴在脸上。
“哑!——”那只乌鸦倏地飞起,掠过青蓝的天。
Scene 05. 【现在·五月七日】
“啊~~怎么还不放双休啊~”夏瑜抓着栏杆,身子往后仰着。“五一放假。算算,也就只放了两天啊——其他时间都来学校,怎么能这样啊?”随后,夏瑜露出笑容,无奈的抱怨着。
“你说,如果有人跳的话,学校会放双休吗?”双脚轻微离地,他撑着栏杆,嘴角是向上勾着的,他开着玩笑。
“不会吧,前天不是刚有人跳过吗?”我望着薄云,回着。
“前天有人跳吗?没有吧?”双脚着地,他转过身来,回问着,用的却是毋庸置疑的语气。 前天那个从顶楼坠下、像泡泡一样破灭的身影,实际上,从未存在过。
“嗯,实话说,是我记错了。”我点点头。望着那只停在他肩头的乌鸦……
“你说,会吗?”他问着,话题被拉回原点。目光却掠过我,钉在远处的虚空里。
“大概?”我回着。高尔格……
……从未存在。
“夏瑜……”我叫着他的名字。
“我在……”夏瑜应着,露出无可挑剔的阳光笑容。眼睛眯着,收敛起他深深的疲倦。
“五四那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比如说有个姓高的……”
夏瑜摇了摇头,“我们学校,没有高姓的学生。这…该不会是你的臆想朋友吧?毕竟……”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明天就周五了。”他笑着说道。
而那只乌鸦,停在了他的肩头上,轻轻的落下。
“嗯。”我点头应着。
“哑——!”
“我觉得明天有概率会放双休。”
乌鸦伸长了脖子,忽的叫了一声,重重的,跃上了天。夏瑜的肩膀在叫声中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释然的笑了,背靠着栏杆,摊开双手……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借着夕光,我看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的月牙形白痕,尚未消退。
阳光猛地一晃。夏瑜仰起的笑脸,在强光下融化、变形,最终化作一团模糊的光晕。
光晕里,是五四那天,高尔格越过栏杆前,最后回头望向我的那一笑。
“砰”
光晕如消逝的泡沫散去。眼前只有夏瑜释然摊开的双手,和掌心那未消退的、月牙形的白痕。 风来了,带着午后应有的暖意。我却感到一阵源自内脏的、无声的震动。
Scene 06. 【现在·五月七日·深夜】
下午那炸裂的轻响,仿佛一直蔓延到了此刻的深夜。
“我去其它宿舍一趟,拿个东西。”一片漆黑的宿舍,一直穿着衣服的夏瑜突然来了一句,顿时,聊天声不停的宿舍竟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后,便又继续聊起来了。
“吱呀——”
宿舍门被夏瑜打开,我凭着感觉,目送着他离去。
“砰”
顺带着,夏瑜将门关上了。
Scene 07. 【过去·五月四日】
“桑Q,你还在吗?”在老师放着改编自鲁迅短篇小说《药》的电影时,高尔格向我搭话道。
“我在,伟大的堂里高尔骑士。”我向着高尔格回道,“请您能别打扰我吗?我还要看电影呢。”
“嗯……”高尔格,也就是堂里高尔骑士。他先是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便迅速的摇了摇头。
“不行,桑Q。”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了,有只湿漉漉的、灰色的东西,正趴在你背上,吃你的‘念头’呢。”
它也在吃着教室里所有人的念头,只留下空洞的笑声。想着这些的我摇了摇头,脸上挂满笑容。
“别忘了。”他用食指抵住了我的胸口,传来一阵空虚的暖意“你的梦想可不像那些泡沫短暂啊。”说完,他笑了笑。
荧幕上,驼背的五少爷嘶哑地笑着:“疯了!”
下课铃响了。
我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再次靠上那截熟悉的栏杆。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灰沉。
“嘿。”高尔格突然出现在我身旁,笑着。
“不要放弃啊。”高尔格仍是笑着说出,只不过,这是他越过栏杆时,向我说的,话音很轻。
一阵风过,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的沉闷坠落声响起。他的谢幕是如此的毫无征兆,就像当时他出现在我面前时一样,毫无预兆。
我追着他的身影,看向楼底。
空无一物。
只有一个,未及地便在半空
“噗”
的一声,寂灭的泡泡。
泡泡破灭的中央,一只乌鸦剪开空气,
自下而上,跃向楼顶。
它的眼神,和高尔格越过栏杆前那一刻,一模一样。
Scene 08.【现在·五月八日·凌晨】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闷闷的。
“咔哒咔哒”
随即,学生宿舍里响起拍照声,喧嚷声逐渐大了起来。几乎每扇窗户都长满了人脸。
宿管从宿舍楼里走出。
高压水枪冲洗着地上的污渍。
红蓝的灯光在宿舍楼的墙上旋转。一旁的水泥路上,一片柳叶粘在湿漉漉的地面,随着水流打转。
喧嚷声像潮水一样涨起,又退去。我的身体先是绷紧。然后,脚底传来楼外水泥地的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当寒意漫到胸口时,我翻身,面朝墙壁。被子里一点暖意也无。我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从内脏里渗出的震动。我试图咬紧,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楼外的灯只剩一杆老旧的橙黄路灯,发着昏沉的橙光,像那昨日的夕阳……
Scene 09. 【过去·昨天·五月三日】
操场,正开着年级大会。夕阳把主席台镀得金黄。
年级主任的声音通过话筒,带着刺耳的杂音:“……真正聪明的,都不会考到这所高中……” 他的金牙在夕阳下一闪一闪,像一枚枚定制的小奖章。
“……高考是很残酷的,它可不看你是Ⅰ类学校的学生还是Ⅱ类学校的学生,它只看分数!”他的声音,和记忆中母亲从后视镜里瞥来的眼神重合了:“别惦记你写的那破小说了,会没饭吃的。” 两股声音拧成一根绞索。
“……当然,大家心理压力也不用那么大。”他话锋一转,露出饱含关心、担忧的笑容,“毕竟你们这个年纪还能有什么心理问题嘛,有的话就是太闲了。我对我的一张试卷一根棍疗法,还是挺有信心的。”眉头紧皱着,他空闲的左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
他率先笑了起来:“哼呵哈啊哈哈——”
底下的老师像接到指令的合唱团:“呵哈啊哈哈——”
不一会儿,整个操场漂浮着全年级师生的笑声: “呵哈哈哈啊哈啊哈哈——”
那笑声不像笑声,更像一种集体的、无法控制的生理抽搐。广播的杂音混在里面,一直响着,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山,那笑声还在空气里留下嗡嗡的余震。
Scene 10.【现在·五月八日上午】
“喂,喂。”广播里响起年级主任的声音,“今天课程全部取消,改为自习。各班老师请看好自班学生,下课时间尽量不要让学生出教室。再重复一遍……”
广播的声音在重复了一遍之后,便又归于平寂。
“经我校与警方联合核实,今日凌晨某同学在宿舍坠楼死亡为意外坠楼。请各班同学在校内不要讨论,校外不要传播……”班主任站在讲台边上,读着手机上年级主任在班主任群里发的通告。
读完后,班主任收起手机。窗外,教学楼边上的水泥地是湿的。一片柳叶粘在洼积的水里打着转——刚下过一阵小雨,现在正有半截彩虹停在那座宿舍楼上,很巧。
不过,这是我听说的。
“喂。”前排的同学靠了靠我的桌子,压低声音问:“夏瑜昨天跟你最后说的啥?”
左手托着腮,我微微张了张嘴,话在脑里旋成涡流。 那只乌鸦,伫在教室外走廊的栏杆上,正凝视着我。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了。”那同学轻微的摇了摇头,叹气似的说道。班主任刚说完本周接下来的安排。“都这样了,双休还是放不成。”说完,他便把弄着自己手中的那包纸巾。
那只乌鸦就呆立在那儿,凝视着我。它的轮廓开始不稳,羽毛的边界模糊、膨胀,泛起一层泡沫般的绚彩。 它在我眼前,静默地、持续地发胀——一个正在充气的、闪着炫光的泡沫。
“砰!”
前桌的纸巾包炸出了声,周围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往他那儿看。 而我,仍望着那窗外,望着那空无一物的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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