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周風 发表于 2026-05-16 18:12:05 阅读次数: 377655桥上有人站立。清晨的阳光浮在空气里,我走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我再一次见到她,仍那样遥远,不甚清晰。她一如既往,临风而立。岸边的垂钓者早早携了装备,穿绒服、戴手套,支着胳膊一动不动盯着湖面。车流渐渐涌动起来,车挡住了我望向她的视线,她的身影逐渐影影绰绰,像是漂薄冰的水面下游弋的黑鱼。电磁炉的铃声响了,我的牛奶加热完成。自从我发现茶杯里的茶垢后,我便不再喝茶,但即使是白开水,水垢也以极快的速度堆积。她已经走了。我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总是这样。我总是不能目睹她的离开。钓者终于收获了他今天的第一尾大鱼,他看起来很高兴。
我小心地走在桥上,快速打量迎面而来的每一个行人。她会从桥的另一端走来。我心不在焉地眺望延展的湖泊。我询问过湖边的钓者:那边桥上在早上七八点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有个女人啊?钓者说:我不常来,记不清,你去问问那边那个,他经常来这里。那个钓者说:好像是有,年纪看起来挺轻一姑娘。已经九点了,她不会再来了。有时她也从楼下走向桥上去,那时我就能看清楚她是扎一个高马尾把头发束得紧紧的,还是低低地梳一个低马尾,或者全散开,长发披在肩上。她穿什么衣服,是白色的连衣裙还是黑色的百褶短裙,或是利落的衬衫外套一件运动夹克,天气冷时,她会穿暗红色的卫衣和绿色帽子的卫衣。我多么希望我能见到她的眼睛,这只可能在她抬头时或与我相对而行时发生。可是我又多么不希望她在这两种情况下用毫不在意的、缺乏任何感情的眼睛瞟我一眼,即使这一眼已足以令我脸颊发红,浑身羞热,我一定十分窘迫无措,慌乱地假装自己刚才并没有用心去获取她的眼睛的印象,即使她对此会视若无睹,顶多留意到这个过路人有些奇怪,旋即又将他忘却。可是我怎么能忘记这一双眼睛!即使我从未与她对视过一秒,在她与我擦肩而过的同时我深深地低着头,在她将要抬头看向窗户的前一刻,我转身回避,我不能让她知道有这样一双居心叵测、不怀好意的黯淡无光的眼睛在注视着她。我只能长久地伫立窗前,端着一杯由热转温最后变凉的茶水瞭望有关她的任何蛛丝马迹。她的背影定格在拱桥上端时,我多么迫切地想要穿着同她一样的随风飘散的风衣站在她的旁边,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她:你怎么了?她也许会对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倾诉万千心事,直到桥底的冰凌融化,春天来临,寒冬的哀伤与忧愁伴随着这个始终注目着她的陌生人的离去而离去;但更可能的是讲些萍水相逢的话语,用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回忆所造就的含泪的眼睛和微红的脸庞来说一句谢谢。我与她的距离太过遥远,我决心靠近她,这不是由于我的勇敢忽然为她激发而行动,而是因为我担忧她的跳桥自杀,靠近她能够更便捷快速地予以救援。于是我伪装成钓者,期冀在无垠的湖面上寻找她的面容,还习惯用每日的渔获占卜我与她的缘分。
令我大为惶恐的是,在我垂钓的日子里她杳无踪迹,她接连一周没有出现在桥上,接下来是两周、三周,我相信她发现了湖边垂钓者的阴谋。在那些大有收获的日子里,翕张的鱼嘴和永远圆睁的鱼目无不预示着这样一个事实,我不得不屈服于命运的力量,提着鱼桶背着钓具浑身水腥味地回到窗前。到后来我已经忘却我站在窗前的目的是什么,那座平平无奇的桥就存在于窗的画面里,我无需试图去证明它的存在,每天我伏案时间足够长久之后,我自然而然地来到窗前,而那座桥便不可避免地尽收我的眼底。桥上曾经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现在她又出现了。我的茶水因茶杯的突然晃动打湿我的袜子,我再次想起那些业已干枯的鱼,它们的眼眶空洞面目狰狞,湖水的腥味仍未散去。
我放弃以伪装成钓者这一十分无能和不祥的方式去靠近她,于是我飞奔下楼,成为一个终日无所事事、从桥的这一头游荡到另一头的行人。每天的车潮涨落时间我了如指掌,一些车牌号,以固定的时间和地点和我不期而遇。我每天更换不同的衣物和发型,不与任何一个这座桥的常客交谈,街边的店也不会担忧这样一个行人的出现,摄像头不会惊异这样一个行人的来回游走。但厄运再次降临,我恐慌地发现她如灵巧的眨眼一般瞬息即逝,我处心积虑的诡计再次被她轻易而简单地破解。很快我失去等待的耐心,因为我无法忍受每天朝我走过来的一张张麻木不仁无喜无怒的脸庞,他们有的因年老而皱纹密布,鬓角生斑,眉角下垂;有的因年轻而神采焕发,气宇轩昂,双目炯炯;而她始终在躲避着我,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洗刷脸颊,桥上的风是那样的强烈,命运对待我是怎样的不公啊!竟能使我百无一失滴水不漏的谋划显得拙劣不堪,在她眼中我一定和路灯周围飞舞的飞蛾一样不可理喻。
窗外在下雨,雨下了一整天。昨天夜里开始,窗户演奏打击乐,我卧在床上,黑暗里的阴雨更加难以捉摸。一张严密的罗天大网铺开,湖面波纹往复,雨滴的落点杂乱无章,混沌建构起一种整齐。下雨天容易着凉,她有没有多添置几件衣服?城市的排水不好,柏油路上水流如注,在地势低处汇成泥淖。她现在在哪?雨下得不大,但丝丝沁骨,她生病了感冒或者发烧。桥边没有她的颀长的影子。要是撑一把伞,走在雨巷里,她不会踱步,辗转,她的性格决非如此忸怩优柔,她会快步走出是死路的街巷,察觉背后尾随着她的男子,慌乱却仍从容不迫。她知道有人在等待着她的来临,那人会保护她的安全。她会拥抱那个比她更高的、健硕而富有涵养的男人。路灯照不到的阴暗里,尾随者对这一幕详加观察,然后快步走开。这当然不是逢场作戏,即使是思虑周全如她也不会如此冒昧地去深情地去拥抱一个陌生的男子。这样一个可靠的男人的愕然很快消失,幸福洋溢在他发自内心的微笑里。即使他还未仔细端详过怀里这个仍在叮咛的温柔的女子的脸庞。她的脸被各种斜风细雨弄得冰凉,她兴许在咬着因惊惶和寒冷的面颊的苍白而被衬托得更加鲜红的嘴唇,抱怨着男人的姗姗来迟。男人的双手僵硬地拍着她的肩。在昏黄的路灯下和这个漫长的潮湿的夜里,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正紧紧相拥,一前一后,她的步履为避开水坑而时短时长。英俊的男人的眼眸闪烁着欢愉的光。她终于回家了,势必会走过窗外的这座中等长度的桥。如果我能够在她身边,不必讲话,也不必牵手,只要她与我并肩而行,心照不宣地走完这座桥,我就会同她告别。她不会回头,我会对她挥手。而细雨霏霏絮絮叨叨不止,我的手掌溅起栏杆柱面上陈留的水。这片湖漆黑并且冰凉如夜,我独自缓步,由看向窗外的视线所指引。这首交响乐足以让人驻足谛听。
玻璃烧制的水杯已被赛璐珞所取代,这令它看起来坚不可摧,它现在正由我的右手握住而不停地颤抖。窗外最后一抹余霞被吸进了墨黑的湖面,一切车、风与人的喧响均被这一扇偌大的窗户阻隔,事物完全静止在灯光照明下。我看见我苍白的面孔出现在窗面上,我的十指不可抑制地痉挛,回荡在逼仄的空间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的失声尖叫。刚才我笔直地钉在桥顶,她来到我身旁。她穿着和我一般无二的T恤短袖和一条长裤,她的额上分布汗珠,发丝濡湿着下垂,眉眼如同在这一马平川的平原之外的起伏而苍翠的远山。我沉醉在她的注视里,她说:你怎么了?我的牙齿战栗着脱落在这个美好夏日的傍晚里。我终于成功获得了我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她的眼睛的印象,一秒钟之后,我落荒而逃,插上翅膀飞回到我的巢穴之中。惶恐地从玻璃表面倒映的我的眼睛中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时她已经死去多时。
2026.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