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夜》
冒佳文 发表于 2026-05-04 11:25:17 阅读次数: 312107壁上那盏灯,光是晕晕的一团黄,照不到三尺以外去。院子里的黑暗于是便格外厚了,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沉甸甸的,压着人的呼吸。我坐在这光与暗的边界上,什么也不思量,什么也思量不起,只觉得身子是虚飘飘的,浮在这寂静里,一粒尘,落下去也听不见声响。
远处有钟声荡过来,嗡嗡的,是城北那座老钟楼罢,慢吞吞敲了十二下,一记一记,都打在人心上最软的地方。这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屋瓦与屋瓦之间游走,渐渐地细了,远了,终至于无。于是寂静又合拢来,比先前更浓,更稠,有了质感似的,黏黏的,贴在肌肤上,教人想拂也拂不去。
这时候我便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些夜来了。那些夜,是怎样的夜呢。满街的灯,满街的人,满街的声音与颜色,汇成一股热蓬蓬的流,在城市暗红的血管里奔涌着。我们便在那流里,手挽着手,或者肩并着肩,唱一些不大成调的歌,喊一些自己也未必全然懂得的口号。嗓音嘶哑了,便只是张着嘴,让胸膛里那一股热蓬蓬的气直接冲出来,与千万股同样的气混在一起,仿佛这样便能将这天地间一切陈腐的、阴冷的、死寂的东西,都冲得干干净净。
我还记得一个瘦长的青年,戴一副圆框的眼镜,镜片后头闪着一双极亮的眼。他不唱歌,也不喊口号,只是默默地走着,偶尔回过头来,对人微微一笑。那一笑里,有着说不尽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激昂,倒是一种极深的哀矜;对这眼前的一切,对这人群,也对他自己。我当时是想不透的,后来在社会上辗转了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才渐渐有些明白了。明白是明白了,然而那笑,却成了一枚细细的针,扎在记忆的深处,时时地,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隐隐地刺你一下。
这以后呢,这以后便是散了。人散了,光散了,声音也散了,只剩下满街的碎纸,让晓风吹着,在地上打旋,哗哗的,叹息一般不甘地响着。我踏着那些碎纸走回去,露水已经下来了,鞋底有些湿,有些滑。头顶上的天,是一种苍苍的白,大病初愈的人的脸。那时候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有什么东西,在昨夜的沸腾里,悄悄地烧成了灰烬,再也寻不回来了。
这以后我便离开了那座城。一年又一年,在许多陌生的地方漂泊着。看过海边的月,亮得冷冷的,一把刚淬过火的刀子;看过山间的雾,浓得化不开,把人整个儿裹在里头,不知东西南北。我的心呢,也成了这一轮月,一片雾,孤零零悬着,或茫茫然浮着,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书架上那些旧书,有时无意间抽出一册来,看见扉页上一个褪了色的签名,要怔上许久,才记起那人的面貌来。那面貌是模糊的,浸在水里的旧照片,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却偏偏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执拗,在你的记忆里赖着,不走。
这样痴想着,夜深下去了。窗外起了一阵风,从院墙的缺口里钻进来,带了些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丝草木腐烂的甜味。墙角那株老榆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颤着,一个畏寒的老人,缩着肩膀,说不出的孤单。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彼此都默然。
我索性搁下笔,走到院里去。天上没有月,只有几颗极远的星,冷冷的,不经意间撒下的几点碎银,亮得那样漠然,那样无所谓。空气是凉的,却不刺骨,只是一层层地浸过来,从领口,从袖底,悄悄地钻进人的身体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凉意便直透到肺腑里去,教人精神微微一振。院墙外头,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慢悠悠的,从极远极远的年代里传来的消息。
回进屋来,火盆里的炭已经大半成了灰,只有中心还透着一点暗红的光,一颗极倦的眼,一明一灭地,挣扎着不肯睡去。我在火盆边坐下,拿火筷拨了拨那余烬,几点火星便飞扬起来,随即又消逝在暗里了。
窗纸上不知何时,透进一层薄薄的青光。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晨气扑上面来。天边已经泛出些鱼肚白的颜色,那条条的长云,镶着一道极淡的紫边,沉沉的,还带着昨夜的倦意。院里的榆树,屋脊上的瓦,都渐渐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显出了本来的轮廓。
我灭掉桌上那盏昏灯,一缕细细的青烟,直直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了。屋子里便充满了这晨光的清冷与寂寞。
推开房门,一阵微风吹过,凉飕飕的,头脑忽然清明了。院子里,老榆树的枝丫上,已经有一只麻雀在那里啾啾地叫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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