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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歌

识定泉TGT 发表于 2026-04-08 22:15:37   阅读次数: 72

妈妈说我小时候喜欢拿红领巾扭秧歌,幼儿园晚上的时候也总是灯火通明的。


有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太婆们都爱看我扭秧歌


我那时候还小,不嫌害臊,笑容洋溢在脸上,一步一步的,现在回想起来,不禁脸色羞红,红红的,一直蔓延到耳朵根以后


现在嘛,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妈妈跟我说的这些东西,我全然没有了印象


后来,妈妈张了张嘴,停顿了一下,像是很不乐意开口一样


“她们都走了”


以前那些爱跳舞的,走路困难,但是一到那灯火通明的幼儿园就硬撑着下了三轮车


就算这样也要僵硬地扭上几段,换得旁人的欢笑声的那些人


都走了,都走了,于是只剩下了我


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那些脸,我真不记得了


太远太远,于是我在深处的记忆中一捧一捧地去找,终于翻出了一片还没褪色掉的旧印记


我那时还很瘦,很小,不及妈妈的腰


说话时露出两颗大门牙,总爱笑,也能笑得出来


粉红色的大花装饰穿过肩膀绑着,斜躺在身上,于是我低头,在黑深黑深的脚下迈开步子,左右来回地扭起来


她们最爱看小孩子跳舞,哪怕她们本身已经扭不动了


她们聊天,张嘴时,露出缺了一大半牙齿的口腔,冬日里会往外冒白气


眼睛看不真切,声音也听不见了,可,女人们脸上的皱纹我记得很清楚


有的从上到下,有的横断开一条齿纹,有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盘旋着,各种样子的都有


那纹路总是曲折的,来回来回的曲折,红红的,往耳朵根以后延伸,但是已经延伸不出什么来了



“嗯,我记起来了”


我低下头,注视着我面前的这张桌子,沉默了良久


后来,我开始在纸上去写,去写这些东西,去写我听到的一切,去写我还能记起来的一切



我出声的小村庄在记忆中显的微妙,看起来又太遥远,离开多年,我从爸妈的谈话中得知,它有了大变样


我打了打哈欠,疲惫的眼泪渗出眼眶,听了一嘴就走了


晚上睡觉时,却想起了爸妈的谈话,竟折磨的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乡愁,故乡的样子,我读过鲁迅的书,懂得什么叫做物是人非;我看过电视剧,知道回故乡的路通常是不顺利的;我做过语文阅读理解,明白写文章的大概人都会写一点思乡的东西的


我没有,我突然想到,我没有


我想念我的家乡,但那很复杂,我并不向往它,我想着我能够离开那片小穷壤那么多年,我甚至感到欣喜和舒畅


关于家乡,关于那个小村庄,关于我幸福的童年,我竟然印象模糊,好像被人特意抹去了好多东西


我又仔细去想,于是就想到了那些跳秧歌的女人们



那是一年深秋,家乡已经变成乱糟糟的一片,黑深黑深的土地早就覆盖住了一层永远铲除不去的硬石头


我行进在路上,脚上的旅游鞋才走了二十四分钟,明明质量还不错的,可是底板还是开胶了


我一步一步踏着,上来,又下去,在高低永远不平的路上奋力前进


我小时住的房子被扒成了堆起来的肉色碎砖头,我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砖头也被卡车运走了



村门口东路的幼儿园,也什么都没了


我下了台阶,闻着白石灰飘在空气中的味道,怪怪的火烧味,是砖瓦墙块的极速崩塌,撕裂了空气才能够产生出来的味道


这里再也扭不起秧歌了


新一代的,和还活着的老一代,早就搬进了狭窄而逼仄的楼房中


也许还能有着烟火气,孩童也能笑得出来,但那地界太小了


炊房里面烧不出纯正的烟火味,脚下的土地是工业废料,而不是乡村那捞起一把,能够看着的,慢慢磨出手掌的黄土


所以,是扭不出来的



我突然就想哭出来了,因为我深沉的爱着的这片土地上,已经被碎石和废料,堆起了一层厚厚的、可悲的屏障


我走错路了,明明都已经这么大了,可是还会迷路啊


我这又是走到哪里来了?



时间到了,我该上车了


摘下眼镜来,觉得好累好累,揉了揉已经僵硬开来的脸颊,躺在座位上,竟然缓缓地睡去了


梦里真舒服啊,没有火烧味,小村庄还是那个平静的小村庄,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呦呵,您老来啦?”


“新鲜呢,大老远就看见这儿亮着灯了,我想着过来凑凑热闹”


“李家那个,对,就是你,那个大胖小子”


“过来扶我一下,我这把老骨头了”


“谁给你戴的花儿啊这头上,嗬,还挺好看”


“哎呦,你慢点儿啊”


“老不死的,你可别抽了,呛死个人”


“呀嗬,一把年纪了还能扭呢 !”


“小看谁呢你?”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