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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

越宁 发表于 2026-05-30 14:41:45   阅读次数: 32

下课铃的响动,对面楼层的人流涌出,夜很深,但高三不能在这种夜里回去,得再熬一会。 心燥得慌,目光瞥向对面室内的电风扇,被甩到空中远远的不见了。

早些年,我的快乐是在山野中的,老床、漆木柜、蚊帐布,这一切都是我所喜爱的。父亲的忙碌让自然给了我自由的权利。所以我肆意地在野里奔腾,一如我父亲年幼之时,不需要顾及一切的。而跑多了,身上就是一团脏,回去免不了挨骂,奶奶的唠叨在我耳朵里都快长出茧,照旧的不听,依旧的疯玩。

日常最多的,拔草拔花。野花,清新味大过颜色的艳丽;野草,醇厚压过清新的浓稠。这东西,玩多了,腻味也快,所以我更爱在水里。溪,小池都是我的天堂,什么都是乐趣。

溪里的鱼丰腴,这时候的我抓不住,是任由它戏耍的。有时候脚底没踩实,就是仰躺在水里了,衣服湿透了,少不了唠叨。被骂骂咧咧,又被暖和的衣服套上。

池里圈养的就没那么自由,台阶下有口,可以畅快的兜两圈,但到底了就溺了,和缺水的人没区别,离死远不了。但圈养的多是入口的命运,死了就提前应命了。相比较下,溪里的就显得很自我做主,但依旧避不开,到了人的手里——就是剥皮,抽筋,去鳞了。最后的最后,都是一顿香喷喷的鱼肉。

不都是玩,农民的孩子照样得抡起锄头,多大都一样,只是被大人嫌弃罢了。来山里的第二个月,爷奶把我带上了地。比我高的锄头躺着,我尝试拿,纹丝不动,真是令我烦恼。不过,爷爷给我送来了个小的,这让郁闷一下舒了不少。不过土没动几下,奶奶就把我赶走。我被其他人带去玩时候,回头看了被我揉捏的那一小片,大概可以用狼狈形容,土地平整的被子被我弄得凌乱不堪。

玩是最无聊的,可还能做其他事吗?我不知道,但做下去就错不了。被子是一块的不分离的,土地也是这样,一片连着一片。一层垒着一层,有时候站着一只山羊,不知道是不是,旁人说是那就是了吧。后来我再回想,记不起样貌了,但模糊的影子辨认来,确确实实是山羊了。山羊如何,没有结果,我只喂过东西,其他那是旁人的事。地里的菜叶揪了一片又一片,又一下一下的喂进了羊嘴里。很长时间里,看羊进食让我的无趣散不少。

但菜到底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倚靠,同龄人的一句话,让我很少再摘菜叶了,大多时候都是拔野草塞进去。日日看羊咀嚼,厌得也快,我又离了人群,自顾自的,要什么?再说吧,不急,急了就会摔;急了,有些东西就要不到手上了。

离了动的,我又拽住了其他动的。云,活又死的东西,漫无目的地旅游,或许今天在天上抓到它的是我,明天被眼睛捕获的又是旁人。

留不下的,何时何地都留不住。无论死还是活的,是我的还是别人的,是一样的道理。

一整日的夜,乌黑的山。躺在老房子里,耳旁的鼾声不止,没有困意。我坐起身,又躺回去,侧了个身,望着厚窗帘一角的天空,在嘈杂声音里睡去。第二日,睁眼窗帘拉到一边了,天半泛起的白色,是日出的进场。缓慢而梦幻,颜色实在美丽,即使在玻璃下颜色单调,还是能勾住我。

除去这些,猪更为常见。年后杀猪是很日常的,一把电刀,四个板凳,这就是一个刑场。我有幸观望过一次,被压在板上的猪,凭借自己的力气逃离了死亡,却又被追上——它被抓回去了,电刀与惨叫混杂,震动的声音在耳里炸开。可于我而言,体会不到生命的珍贵,汩汩流动的血,在水沟里漫开。这没几天,父亲终究回到了这片土地,不过是来带我走的。

我远离了这片净土。

这三个月,长又短,青春冒芽,开始渐渐长。此后岁月里,我来老家的次数不多不少,看望亦或者祭祖。这时候的,什么都还在,什么都没有被夺走,至少我现在拥有的,时间不稀罕,所以暂时属于我的。

门前还是一个土坡,从马路上来爬坡是避免不了。车开上土地都得恭恭敬敬地停好,否则就是一团泥抹轮胎上了。不想凌乱,就老老实实的停稳了,不然回去洗车又是一顿烦。

马路的栏杆早就围上,山村并不是落后,只是在时间住得深,并不是穷得深。而我不忌讳贫穷,唯不能接受刻板,这对山村不公。常说农村落后,可人的思想何尝不落后呢。

扯得远了。门前的土坡下来,直走再直走,往下再往下,土坡更是长,侧头看的是年岁更大的木宅,不平均的石板块路面,坑坑洼洼,屋檐深得我看不出年龄,或许是我父辈的同辈,亦或者是我祖辈的同辈……这些想不明白的,在小小的脑子里,过一圈就算没了。

尽头是一片竹林,夏天时候,青翠要滴出的绿。进几步,侧头一个斜坡,往上,铁栅栏拦着一片白墙屋,刻着我那时能认清的字,大概是村党组织的驻扎地。

上锁的没钥匙,进去的想法作罢,退回原处走下去。尽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阶上是一片空地,阶下是体育锻炼的用器,左侧是小池,养着鱼,右边水沟一点点排着池里水。

大一些时候,心性稚嫩,更偏爱摇晃的椅,一个框一样的东西框着公园常见的铁质椅,下面是自由的,所以荡得时候也自由。有时候蹬着自行车一样的轮子椅;有时候踩着脚踏板的荡。总归打发时间,父亲有自己要做的,我呢就被抛下,所以只能做这些。我不爱揪花扯草了,那虫子多着,有时候草上有刺,痛得生疼。我更热爱自己探险,一路下来,有两座庙,供得什么不重要,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场所。

我到底小,第二个爬上来,许是坡斜得过度,我一时半会竟没有上来,挣扎几番,拽着旁边的爬山虎还是上来,几步路又被绊倒,磕得火辣辣的痛,腿上多了不少孔——那株植物扎的。

我不再喜欢探险。

上来就看到熟悉的脸,话未出口,迎来斥责,但我只是傻笑,然后整个人扒拉在老人身上,一直笑着喊疼。对奶奶,撒娇是最有用的,反正作为孙女,我有权利,何况我的前半生她的份量重的无法估量。

她带了我好几年,最后回了老家,和爷爷一起,在深山里一点点的过每一天,但我总觉得时间在山里就不一样,祖辈的面貌始终不变,我一度以为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止,亦或许是贫穷和劳苦将岁月困在,让衰老不明显。

正如此,我恐惧死亡,至少过去我是,恐惧未知的未来与不确定的现在,过去已然过去,即使足够美好,却带不来安稳。人一直在,但年份依然变动,衰老依旧。

所以一次的回到老家,一次次的见过两位血缘深厚的老人,一次次分离与不舍,不期待下一次,不渴望下一次,只想着未来的确定——想的是我还可以见到他们吗?

过去很傻,不知道人的命有定数,或许知道有定数,却不敢相信,不肯承认规律和历史的必然。总觉得血液不停流动,流到尽头,人的一生也能流到很长的尽头。但现实与理想是两码事,如同水一直流,不过是周而复始,不断死亡又新生。

我回想起了奶奶不在山里时候。充满味道的被子,粗糙的掌心,温暖的被窝,心里不舒畅的我,脑中的幻想让我觉得身边人的分量轻。为什么会掉眼泪?因为害怕,年少害怕的情绪越过时间,落到现在,逼迫我认清,逼迫我承认。

不得不说一些细的东西,藏着蓬勃力量,水滴石穿是这个道理。可这细想,又觉得哀伤,人的命在时间一点点积累中走向末路,可又踌躇,要相信生命吗?

问题留得很久,到某次探望前仍未有答案。爷爷似乎又老了,皱纹看不出多了多少。但人确确实实老了,眼神淡不少,呆得令人不安。但说话还算顺畅,交流不成问题,可总觉得怪。那次算是聚会,大家聚在一起。但菜不喜欢,吃了几口就下桌,发呆之际目光瞥见一只猫,狸花猫,小心翼翼从门后探出头。

大人扭头没搭理,继续聊着自己话题,我动了,碗里剩得鸡腿放在地上,它没有动。我往前递了递,它跑远了。意识到吓到猫,将鸡腿放在原地,默默退远。

久到以为不会来,猫探出来叼着鸡腿迅速跑走。我站起身走到门框处,走下两层阶梯,隔着门前搭得帐篷上堆着木柴和竹枝的缝里,窥见蔚蓝的天,洁白的云,远山明媚的发光。

这样美好的日子,该渴望与贪恋。许是年少不珍惜自然的青春,现在它已成熟,不复存在的过去让缅怀无力。

爷爷的身体长了东西,那些东西发芽在长大同时一点点汲取生命的养分。它们一点点吸干爷爷的灵魂,让躯体成为一具空壳。

未确诊前,我与父亲都有一种幻想的渴望,结果出来那刻,我们比谁都沉默。

父亲直挺的腰板到底弯下去了。他比谁都固执,可结局无非更改,我只能看着爷爷像云一样远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彻底消散。

几个月,人能做很多事。同样,人也可以什么都做不了。不断的祈福,不断的求医问药,最后败给时间。死因如何,清晰明了,饥饿死亡。时至今日我仍不能理解,大人们坚持化疗的意义。

这是一种逼迫,也是一种“阴谋”,一种隐形的但我却不敢揣测的阴谋。父亲的反对在众人声音中淹没,最终还是做了化疗,做了什么都进不到肚子里。日复一日的吐着血块,渐渐衰败。

我想,爷爷最后一段日子必然煎熬。可这份煎熬却是最亲近的人给他的,不由觉得悲哀。

爷爷没有留住历史,在错乱又纠正的规律下,他的生命不可控的衰败。

离去那日,从学校回来,父亲让我睡在爷爷对面床上。看着氧气袋和安详的脸。心怦怦跳,可脑袋发涨,痛但困意占据上风,我沉沉睡去。不知什么时候,我被叫醒,被通知爷爷的结局。

死亡到来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亲眼见证,但又胜似。初三的冬季这位从上个世纪出生的人停止呼吸。

守灵、火葬,入土。说不上来什么情绪,麻木?或许吧,我不太清楚就这样。我一跪再跪,一拜再拜,鞭炮声响了许多天,我的生命不再晴朗。阴天一直持续,一如长久的梅雨季,见不到阳光,明媚的过往只能在梦里见了。

没多久,老宅也结束了生命。

一柄日式水勺、一个黑色塑料桶、一块花岗石洗衣台、土灶台、柴火垛、旧式床……随推土机落下,都散净了。连同我死去的青春,成一捧黄土。

爷爷死后,奶奶苍老了,她生命的大树倒下了,子女的冷漠让她的以泪洗面显得多余。我这些年常去看她,但未曾细细观察过,清明前夕,我回了老家,真诚地看她的脸。总觉得,时光太过残忍、历史还是太过冷漠。

她的皱纹又深了,似要冒血。随着老宅的推倒,奶奶、亲戚们催促父亲建新房,让我觉得不安与难过。

拦了拦,房子还是建了。父亲的反对,这一次依旧妥协。我听他的抱怨,心中的哀怨一日日加深。父亲的眼界受限于他的世界,但我不完全怨恨,相较于旁人而言,他已经看得够远。年少时的奔波,中年的不甘,老年的安于现状。原来时光真的能磨灭一个人,我的未来是否会如此?是否会按着既定轨迹?

这房子我住过几回,我那个房间似乎有些问题,总能听到些声音,一些不同的声音,后来那个屋子便荒废无人再住。床还在,只是被子没再铺过。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相较这水泥房,更想念逝去的人——我的爷爷。我与父亲都梦到过爷爷,父亲梦见更多次我唯有一回。

父亲同我说起过,爷爷下葬没多久,在梦里说自己冷,越听下去,越觉得难过,人在死后还在哭嚎,那得多么痛苦。

相较父亲,我这边显得温情些,但于我而言不好。我一次次靠近,爷爷一次次把我推开。脸上是不耐烦与冷漠,醒来才觉满脸泪痕。我想爷爷只是忘记回家的路,所以不认识我,讨厌我。我应该在路上等等他,他跟上来我再走,走太快了,就被甩开了,我就见不到他了。

这种情绪在今年祭拜时候愈发强烈,除草时候,阳光明媚灿烂,守孝的时候过去了。三年前清明皆是雨不停。墓碑上野草满了,我想它们将人彻底吸收了,那些死去的灵魂终于得到安息。长辈一点点拔着杂草,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有种别样的情绪滋生。或许人身前还是死后,死亡都是不可抗的结局,无论怎么死,无论怎么生,一条路都是通往一个世界。

奶奶的生命在时代洪流里淡化,一如逐渐愈合的疤。在将来,在她死后或许我会淡忘她,会忘记疼痛。但是否真的能因遗忘而获得新生?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努力探寻。

破空声在耳边响个不停,表弟拿着竹枝卖力地抽着杂草,一下又一下,抬头日光下奶奶的身影愈发模糊。我心里颤了颤,明白为什么留不住爷爷。我走得还是太快,快到过去的人跟不住我。所以我该做什么?慢下来,等他们跟上,牵着他们一起走。即使再慢,再无趣,我也该如此。

眼前的影拉得很长,日光剪下的碎影模糊。绵长的入睡铃声响起,高三的晚四结束,今夜难得没雨,卷好的伞拿在手中。一路走到寝室,洗漱完躺在床上,直到熄灯。

我摸出垫子下的灯和《中学生新天地》,灯卡在蚊帐杆上照着书页。无意瞥向一旁的秋装外套,昏黄灯光下,校服泛着铜的光泽。光影交织,一如爷爷病重的那日,灯泡悬在头顶,在祈福的大圆桌摊开的作业上,盛满旧的痕。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