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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尔尼诺年

Edward 发表于 2026-04-23 16:12:18   阅读次数: 435

  1997的夏天长得就像一辈子。


  六月的时候雨水一天接着一天。起初是午后的例行阵雨,后来转为连绵整日的瓢泼,再后来雨停了天却始终没有放晴。老师在被窗外雨幕遮得阴暗、只能终日开白得不自然的人造光的教室里反复强调今年是厄尔尼诺年,太平洋的暖流于东方增强,信风也无力吹拂。其结果就是这年的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从室内朝窗外望去,人就好像被豢养在海底。


  在那个气候反常的年份,发生的最非凡的事情是香港回归,发生的最平凡的事是我上了高中。前者我在电视转播中匆匆见证,后者让我不断经历。连绵的大雨好像有所预谋,当老师数不清第几次说起厄尔尼诺,我在底下记着地理笔记,脑子却想着如果太平洋的暖流都能偏离方向,还有什么乱事不会发生?


  从家到学校的路上有座桥,水泥板搭成,并不很宽敞。我骑着自行车上桥时总爱奋力蹬车,然后在最高处松开手把,听凭重力加速度把我和车子拽着狠狠甩向地面。那年的雨太大太连绵,让我的自行车上那些铁的筋骨生锈斑驳,铁氧化以后的黑红把原来车皮的色泽盖得面目全非。生锈的铁链在下坡时绞着空气吱呀作响,声音尖锐响亮得让落不尽的雨滴声暂时不见踪影。石板年头很长,在我的车轮下摇晃,可越是颠簸我越是肆无忌惮。


  积水石板上的泥泞溅到跟着我的陈舟脸上,他用袖子抹了抹,也在最高处松开手刹,和我一前一后冲下桥来。


  我和陈舟一起上完小学初中,又在暖流一反常态的时节一起进入同一所高中。那天老师说厄尔尼诺现象的时候我做完笔记,刚想跟陈舟说怪不得这天气雨下不停,却发现他正专注地注视着地理课本。


  人造白炽灯明亮刺目,与窗外的淅沥雨声一起催人入眠。四周的同学大多趴在桌上,而陈舟把地理课本摊放在腿上,用腿蹬着桌子,椅子前脚翘起,椅背被后排的水泥墙支撑着让他保持平衡。书摊开在世界地图那一页,他的食指摩挲着徘徊过每个大洲,度量着世界被比例尺缩小无数倍的轮廓。


  陈舟学习从来不好,唯独擅长地理。洋流风向、山川湖泊的规律于他宛若不言而明,厄尔尼诺现象——西班牙语所谓的“圣婴”,繁复的原理他不需要听谁解释。不过地理再好于全科排名依旧无补,陈舟在地理课上研究地图,在其他课上睡觉,考试成绩敬陪末座。


  教室墙壁上悬挂的分针走向整点,广播里的下课铃声转瞬被嘈杂的喧哗声淹没。陈舟走出教室,向着教学楼的角落走去,在人造光照射不到的死角点燃香烟,见我过来便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塞进兜里后站在陈舟身边。他缓缓吸了一口, 潮湿的空气里香烟的燃烧也显得迟缓拖沓,灰白的烟雾不断弥漫,靠着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风消去痕迹。之前陈舟试着完全推开这里的窗,但发现学校为了安全早就加固,拼尽全力也只能推开一条细缝。后来陈舟就在这里吸烟,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有风的角落。


  “我爸那条船,你记得吧,”他描述着,“就是比较破旧还总是进水那条,上面堆了渔网。”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烟灰掉落。


  “它不见了,就好像在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当天他离开船的时候也应该放下锚了,但还是不见了。”他概括道,然后熄灭烟朝教室走去。


  下一节不是地理课,陈舟趴着睡着了。放学以后我推醒他。


  “走吧,我们去找船。”


  走到陈舟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里远远近近全是渔火,交织着烛明浓稠的天色。受厄尔尼诺影响,海水盐分浓度变化,鱼群集体迁徙,今年的鱼获与往年相比减少很多。陈舟的父亲坐在屋门口,丢失了渔船的他怔怔地望着海上的灯火。


  我和陈舟问遍跟他父亲一起打鱼的人,没有人知道那艘船去了哪里。后来夜色越来越深,人声像潮水一样褪去,陈舟提着灯沿着海一艘艘看着那些随夜晚海洋上咸腥的小浪头摇摆的船只。


  我回家的时候陈舟还在寻找着。后来每次放学之后陈舟都要去海边寻找父亲的渔船,我起初还跟他一起找,后来便放弃这项徒劳的搜索。


  在太平洋暖流反常的阴雨季节,什么样的事情发生都似乎不足为奇。我相信陈舟的父亲离开渔船之前的确抛下锚,这是数年以渔为生的人形成的肌肉记忆。但是海洋却悄然变化,它既然有可能让暖流停滞,让鱼群迁移,就有可能毫无缘故地带走一条落了锚的船只,无论它破旧还是崭新。也许无力推动洋流的风却能够以它的方式推着沉重的小船向着大海深处进发,朝着任何可能的经纬度漂去。


  我没有把我异想天开的揣测告诉陈舟。后来陈舟不止放学去寻找船只,他渐渐地很少来学校,向老师递交的请假条上每次只简单地填写“寻找船只”。他托我将假条带给老师,我将它揣在口袋里骑车去往学校,一个人在桥的最高处松开手刹,感受潮湿的水汽在风里将我裹紧。我没来由地觉得寻找船只不过是他离开学校的借口,但是在这样反复无常的阴湿天气里,寻找丢失的船只确实是最荒诞又最应景的托辞。


  高中的日子循环着前进,像是平静海风推着稳定的浪,激不起大波澜。陈舟的座位空着,昏昏欲睡的地理课上老师已经讲厌了厄尔尼诺现象,讲台上一张张皱皱巴巴的请假条凌乱放着,无数句“寻找船只”安静躺在白炽灯光下。从明亮的室内看窗外,树木在阴天里像是水草,暗色调的天空是被搅浑的海水。我想象着陈舟家丢失的那艘小木船在厄尔尼诺年温热的洋流里飘荡沉浮,它也许跟着逃离渔网的鱼群一路南上,也有可能漂向那些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大洲。陈舟的指尖摩挲过的那些大陆边缘里任何一处都可能停泊着一艘拖着锚的破旧小船,没有人知道它怎样带着锚来到那里,正如没有人知道它如何离开此地。


  后来陈舟完全脱离学校,写着寻找船只的纸条也不再出现。我最后一次去他家的时候,陈舟向我坦白自己即将离开。他的成绩无药可救,父亲原本便打算让他辍学,将家里的船交给他来捕鱼养家。现在船已经遗失,家里没有能力再买一艘,于是他要离开,前往外地谋求生计。


  我感到我失去了他,就像他失去一直寻找的小船。离走之前他很局促地对我说他还是很想回学校再继续上地理课。


  “我还记得,厄尔尼诺年鱼群迁徙、海水变热。”他最后说。


  我说是啊,这可是厄尔尼诺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没有告诉他厄尔尼诺的主题早已在白炽灯过度曝光的教室里结束,他也不再需要知道鱼群的去向抑或是海水的冷热,因为船只在世界上凭空消失,而他的命运就此注定。


  陈舟走了,不知去往哪座城市。我时常想那里是否有海洋,是否靠近他曾经用手描画过的某处大陆版图边缘。日子还在继续,雨水填充的夏天长得好像没有尽头。自行车在雨季里彻底生锈,走在平地上都会吱呀不休,以至于我再上桥头也只会扶着车把慢慢走过。跟陈舟一起奋力蹬上斜坡又在高处自由下落的日子被雨沾湿,在我记忆里愈发模糊。看着脚下沾着泥的石板,我不知道他独自一人寻找船只的那些日子是否也骑车经过,他的车又是否被翘起的石块震得颠簸。


  陈舟的小船是忽而从世界上消失,陈舟却是逐渐淡出我的生活。我好像站在海边,看着洋流把他推远,因无力而为而显得无动于衷。我相信他那样谙熟地理,他一定是一艘善于漂泊的船只。他会知道何时摆脱逐渐升温的海水,也明白潮汐的上涨下降会将他指引向何处。他会跟着自由而庞大的鱼群集体迁徙,也可能在他乡的港口独自游荡。


  1997自然过渡至1998,那时厄尔尼诺还在持续。而在1998年,在又一个夏天即将来临之时它骤然终结,因为一个巨大的云团激起的强风将暖流推动,使其在偏离常规一年后继续顺着应有的轨道穿越地球,温暖那些冰冷已久的海域。


  当1998年夏天反常气候结束,那些渔船随浪晃荡一日后带回更多鱼获之时,我常常静立在海边。我开始寻找船只。厄尔尼诺已然终结,那艘带着锚浮沉许久的船只似乎也应当回港。但一切终究是我的想象,白色浪花碎在靠岸的船边,大小参差的一艘艘里依旧没有我所苦寻的空船。


  陈舟离开之后我从未收到他的消息。他在学校里给我的那根烟被我随身带了很久,直到今天才终于点燃。我慢慢吸着,又在海风里呼出。如果我有他的地址,我想告诉他我正在寻找船只。哪怕它在某处洋流中被击散成支离的木片,洋流也有可能托着它漂浮而归。


  烟灰被海风吹到海里,在海面上浮动片刻后旋即下沉。那海水温度正在逐渐冷却,悄然孕育着与厄尔尼诺全然相反的、崭新而陌生的拉尼娜年。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