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屏
Justice 发表于 2026-04-05 17:07:36 阅读次数: 112360客车在县里的汽车站停下,气动门“嗤”地漏出一股长气。
晓静提着行李箱走下踏板,脚底下是一条新修的水泥路,路两边是一排排贴着白瓷砖,装着不锈钢大门的二层小洋楼。大门紧闭,院墙头上生着枯黄的衰草。风刮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塑料袋和干透的黄土。
今年公司的收益不好,临近年关,晓静被辞了,只有提前回家里来,她穿了一件仿羊绒的米白色大衣,脚上是一双带跟的皮靴,天有点冷,让她把手缩在了袖筒里。行李箱的塑料轮子有一个不转了,在水泥面上滚出清脆刺耳的响声。父亲就在车站门口候着,他穿着袖口磨得发亮的棉袄,看见晓静走近,把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走下台阶,伸手接过了她手里沉重的行李箱。
三轮车慢腾腾地在路上挪着,直到水泥路变成了土,轮子带起一阵阵沙来。晓静在车厢里刷着手机,她看到微博上有人说自己的父亲如何不理解自己,如何亏待自己,希望新的一年父亲能死掉给他发抚恤金,下面有不少人复制粘贴她的祈愿,晓静跟着点了个赞。
村口朝阳的墙根下蹲着几个老人,他们穿着臃肿的黑灰色旧棉服,双手揣在袖筒里,像一排贴在墙上的旧报纸。整个村子看不见一个年轻人,只有几条趴在垃圾堆旁的黄狗。
父亲的车载着晓静走过去时,老人们停止了交谈。几十道浑浊的目光落在她的白大衣、高跟鞋和化了妆的脸上。等他们开过那堵墙,身后立刻响起了沙沙的低语声。
“看那鞋跟,站得稳不?”
“大冬天穿那么薄,城里不冷?”
“谁知道在郑州干啥的,一年到头不着家。”
晓静没有回头,空气里多了一股香烛和炮仗散尽后的硝味。隔壁李伯家的院子前搭着蓝色的塑料棚,两个半人高的黑色音箱正对着街面,放着震耳欲聋的哀乐
到了家门口,父亲又帮她把箱子提了下来,。
“冷不冷?”父亲问。
“还行,你冷不?我给你们带了新衣服回来,待会给你们试试。”
“费那钱干啥,能穿就成。”
父亲打开院门,晓静跟着他走进院子。
“李伯咋了?”
“喝了农药。”父亲提着箱子往堂屋走,声音混在唢呐声里:“老两口半夜在屋里兑了半瓶农药,本来要一起喝。你李伯端起来先灌了,把剩下的半瓶摔在地上,没让你婶喝。”
“为啥?”
“送到镇医院的时候他自个说的。”父亲把行李箱放在堂屋门后:“死一个就行了,剩一个,儿女不管咋样还得给口饭吃,家里老人死绝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晓静看着水泥地,她没有接话。
堂屋很大,地上铺着光洁的地板砖,墙上贴着巨大的山水画瓷砖。没有生炉子,屋里比外面还要阴冷。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两个瓷碗放在饭桌上。一碗是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一碗是白米饭。排骨在村里的肉摊上卖得不便宜。
“赶紧趁热喝。”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量了一下晓静的衣服。“在郑州穿这行,家里风大,不挡风。”
晓静拉开椅子坐下,捧起那个瓷碗,热度顺着手掌传过来。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来了最后一盘菜,一家人在桌子上围坐在一起。母亲随口提起,老王家里那个打小就聪明的儿子高考没考好,家里不打算让他读了。晓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奖状,那是她出中的时候拿的三好学生,橙灿灿的边已经卷了,上面积了一层灰。
她记得当时在县里读高中,班上后排的男生一直在打游戏,老师也不大愿意管,只是继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上一届只出了两个一本,高三的时候她对着分数线算了一笔账,把自己的书卖了十二块钱,去了郑州。
父亲给自己倒了一盅散装白酒,坐在对面:“今年在那边干得咋样?”
“这个老板不拖工资,加上提成能拿个四千多。”晓静喝了一口汤。
“挺好。”父亲喝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睛:“别嫌少,郑州人多,干啥都挤,你不干,有的是人排队干。你没考上大学,能坐办公室就行了。”
晓静咬住一块排骨,肉炖得很烂。
在郑州的电商公司里,办公区是一百多平米的大开间,挤着六十多个工位。空气里永远混杂外卖的酸味。
坐在晓静左边的女孩叫陈露,陈露每天化很浓的妆,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盲盒,她连盒子都不扔。她脖子上挂着一根印着郑州工商学院的带子,晓静后来在网上查过,那是一所民办三本。
但在办公室里,陈露只说自己是“本科生”。
“这客服系统太难用了,”陈露经常一边敲键盘一边抱怨:“要不是为了积累点电商经验,我们大学生谁干这个啊,晓静,你说是不是?”
晓静当时正在回复第两百个催物流的买家。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公司规定工资保密,老板在开会时常说谁讨论工资,谁就走人。但这种规定只对晓静她们有效,她有关注经理的小红书,她每月都会炫耀个大概。
十一月中旬,发工资的第二天中午,晓静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杯奶茶,一杯八块一杯十五块,她把十五块的那杯放在陈露桌上。
“双十一累死了。”晓静插上吸管,看着陈露的屏幕:“老板太抠,累死累活,我这月才拿了三千二,你跟我也差不多吧?”
陈露看了看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差远了。你们没学历的底薪是两千八,我是本科,底薪是四千五,加上提成,我这月拿了五千二。老板说我上手快,毕竟起点就不一样。”
“这样啊。”晓静点点头,转过身继续看屏幕:“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老板刚进办公室,晓静敲门走了进去。
下午两点,人事把陈露叫了出去。三点,陈露红着眼睛回到座位上,拿出一个纸箱,开始收拾桌上的手办,化妆品和水杯。
周围没有人说话。键盘声像雨点一样密集。陈露把东西胡乱塞进箱子,走到晓静工位旁边时,停了下来。
“是不是你?”陈露死死盯着她:“昨天就跟你一个人说了。你们这些没上过大学的,心眼怎么这么脏?”
晓静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一个要求退货的买家。
陈露抱着箱子走了,晓静把桌上的奶茶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她没有涨工资,依然拿着三千二,但她觉得那天下午的空气稍微干净了一点。在那个一百平米的笼子里,她不能把笼子咬破,但她能把叫得最吵的鸟踢出去。
“想啥呢?”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想啥。”晓静继续把排骨骨头吐在桌面上。
“你今年二十一了。”母亲看着她:“过了年,就别去郑州了,你表姨给你说了个临村的,家里包工程的,在县城有两套房。初六的时候,人家来家里坐坐。”
隔壁的哀乐又响了起来,这次是请来的戏班子在唱豫剧,唢呐声尖锐地穿透砖墙,扎进堂屋。
晓静放下筷子,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没有收到新消息。
“再说吧。”晓静站起身,提着行李箱往楼上走。“我累了,睡会儿。”
卧室在二楼。床上的棉被又厚又硬。她把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脱了鞋,钻进冰冷的被窝。脚头有一块地方是热的,母亲睡前给她塞了一个灌满开水的暖水袋,但肩膀和露在外面的脸依然被冷空气裹着。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风吹着玻璃,发出微弱的震颤声。
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是她手里的手机屏幕。她点开小红书,主页上是她上周末发的一组照片。照片里,她坐在郑东新区CBD的一家网红西餐厅里。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大衣,面前放着一份摆盘精致的惠灵顿牛排,窗外是高耸的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车灯。
配文是:“周末的仪式感,犒劳一下努力工作的自己。”
这条动态有十三个赞。
她划过照片,没有去看评论区。她知道那份牛排要三百九十八块钱,那是她干掉陈露之后奖励自己的放纵。吃完那顿饭,她坐了两小时地铁,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
她退出小红书,又点开了抖音。
这个账号她谁都没有告诉过,主页里有四十多条视频,背景都是出租屋里没有发霉的那面墙皮。她看过视频网站给她推送过的那些励志故事,那些和她一样的网红们是如何靠着跳舞爆红,最后在直播里凑齐自己的保时捷碎片。她相信这些故事,所以她买了一个便宜的环形补光灯,试图用刺眼的白光来掩盖背景里的出租屋。在视频里,她穿着网购的紧身瑜伽裤,跟着热门的音乐扭动身体,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力想要讨好却又不知所措的笨拙。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白色的提示框:您收到了一条新评论。
她的拇指悬在半空,停顿了一下,点开了消息。
冷白色的光打在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算上新评论,评论区里只躺着两行文字,一行是“主播跳得好清纯,有一种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美”,后面跟着三个无害的傻笑表情。
另一个则是刚刚出现的,一个IP显示在沿海地区的人说:“跳得好烂,最多值两个井盖。”
她看了很久。没有流泪,没有深呼吸,也没有点开那个人的主页对骂。农村的冷空气已经彻底穿透了被子。
她慢慢把大拇指挪到手机右侧,按下锁屏键。
“咔哒。”
按键的声音在黑夜里干脆利落,屏幕瞬间熄灭,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晓静闭上眼睛,把冰冷的肩膀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做了个梦,她在上海的别墅里,父亲穿着没有褶皱的西装。他笑吟吟地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递来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拿去花。”父亲说:“去喝喜茶。”
她开着一辆粉色的敞篷保时捷,车座上的电热毯很暖和。她用高跟鞋的鞋跟顶着油门,一路从家里开到南京东路。外滩上突然下起了雨,她为了躲雨把车开进陆家嘴三件套上的其中一幢,走进了里面的奢侈品店。
“不用扫码。”她指着所有的包:“我全买了,我是江浙沪独生女。”
保姆端上晚饭,旁边有佣人为她介绍,这是前菜,叫Charred Heirloom Tomato和Burrata Silk,这是您喜欢的Royal Heritage Beef Wellington,我们给您上了两份,饭后还有Midnight Espresso Fondant供您享用。
“吃吧。”母亲坐在货真价实的皮沙发上说:“咱们还要出国旅游呢,去看看你喜欢哪个大学,我们就把你送进去。”
她拿出屏幕常亮,贴着厚厚钢化防窥防蓝光的苹果手机,点开抖音,有一万条评论在夸她的打底衫好看。
接着她冻醒了。
热水袋失去了温度,窗户玻璃上结满了的白霜,天亮了,但依然是灰色的。晓静拿出自己的手机,她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从被窝里钻出来,打算在母亲醒来之前去把院子里的鸡喂了。
晓静的手机被忘在被子边,通知栏上又跳过几个小红书的推荐笔记,隔了一会儿,屏幕就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