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与信
宛清漪 发表于 2026-05-02 22:10:01 阅读次数: 439546黎明过后,山村里那个被旁人唤作“疯老头”的老林,悄然搬走了。
往后几日,村里家家户户也陆续迁离。雪融开春,空山换了人间,旧日烟火与痕迹,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停留过。
老林住在村东头,院前围着一方小院,栽着两株月季。风掠过枝头,缕缕幽香漫溢开来。院旁一条溪河蜿蜒流淌,时而宽阔,时而细窄,既滋养着山野生灵,也驮着人世无尽的苍凉。
老林念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是当年村里公认的"文化人”,而他仿佛又是那般命运多舛:父母早亡,后来与他相守的妻子在生下孩子不久撒手人寰了,只剩下儿子林川与他相依度日。
至于他的妻子是怎么死的,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就连儿子每次问他,也只是含糊其词。后来,再没人提起来过。
岁月顺着溪河缓缓东流,转眼林川长大成人,奔赴大城市闯荡,归家日渐稀疏。年近七旬的老林,独守着空旷老旧的屋舍,常常对着门前流水,低声喃喃自语。
"他现在简直就是个疯子!"邻里都这样评价他。毕竟,谁会没事儿对着一条河自言自语呢?
有时也会有人向着他说话:“人呐,谁没点儿难处?都不容易啊!”
每当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老林便抬头高声呵斥,骂那些人不懂人心、枉为世人。声音顺着河岸飘荡,越过流水,落向远山。日子久了,村民遇见他便远远避开,不愿搭话。可旁人的非议与疏离,从未扰过他半分。他依旧晨起砍柴,悉心侍弄院里的月季,守着自己清净又孤寂的日子。
年前一个冬日清晨,天色尚蒙着夜色,老林照旧背起竹筐,往深山砍柴。他向来只砍些许够用的柴火,一人度日,无需太多。寒风卷着枯草,拂过他的满头白发,吹刮着远近的山丘,吹刮着一切声息。
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爸!”
“儿子,真的是你吗!”老林激动得浑身颤抖。这个电话近几年来是第一次响,他忙扔下手里修花的剪刀,几步就冲进了屋。
“今年,我得空回去过年嘞,对了,这次回来还有个事是——”
大概是信号太差,电话中断了。老林一听到“回去过年”便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热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两只沾着泥的粗手不知如何安放。
缓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又背起箩筐去林子里又砍了些柴回来,嘴里竟哼起了小曲儿。回来胡乱地把柴往掉土渣儿的砖墙边儿一堆,就出门去村集备年货了,连那月季也不管了。
村里的人都瞅见他一反“常态”,“你看着老林,今儿个怎么不‘疯’了,撇下月季就蹿?”
“这谁知道呢。”
“咱们还是别管他了,忙完年还有一堆东西等着收拾嘞!”
“这倒是,我家两间屋大大小小的东西估计好几趟儿都搬不过来。”
……
他用攒了许久的钱割了五斤鲜猪肉、一整只鸡、两根羊腿,买了三颗大白菜、一大捆葱,喜气洋洋地往回走,路上突然跟旁人搭起话来了,人们怕招惹他又张罗着年货,都没怎么跟他多说。
老林边走边想:儿子后来想说的到底是啥事儿呢?是不是在城里赚了大钱,还是准备张罗婚事了?他越想越高兴,心仿佛随着阵阵冬风飘向了城里,飘向了远方。
他又蹲坐在院子里,只不过现在是拾掇着猪肉,嘴里却又对着河水念念有词。
电话突然又响了。
他连忙又几步冲进了屋里,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眉梢。
“喂,儿子!现在信号又好咯!快跟爸说你有啥好事儿给爸说啊!”
“爸,也没啥大事儿,我打听着老家要拆迁了,过了年就拆,正好呢您收拾收拾,我回去过完年啊就接您到城里来,已经给您买了套房。”
空气瞬时一片沉寂,像是被寒气上了冻。
老林的身体僵住了,脸僵住了,嘴也僵住了。
“喂,爸?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喂,喂?这信号又不行了?”
老林没有应答,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儿子林川早就挂断了电话。
凛冽的风吹了又吹。月季颤抖了一下又一下。
他又重新蹲坐在院子里,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的没有了神,手里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
直到第二天,他才开始回过神儿来,在屋里屋外收拾着东西,好在东西少得可怜,没多久就收拾完了。
继续一边备着年货,一边打理他的月季。对那河水说的话格外的变多,好像恨不能把这河也带到城里去。
除夕前一天的深夜,整个村子里蒙罩着一层喜庆的静谧:大家白天忙累了,就让鼾声在夜里在村里继续撺掇;挂在树上的红灯笼在寒风里一曳一曳的;灯笼底下的几只土狗也安然地睡着了……
唯有老林那屋,还亮着盏微弱的煤油灯。在漫着点点红光的夜里显得格外沉寂。
他在写信,写一封永远也寄不出的信。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写一封,写完了就放在一个磨掉了图案的四方铁盒子里,现在的铁盒子已经快装不下了。
除夕的傍晚,儿子林川回来了,开了一辆越野车,准备帮老林搬家。全村人的眼睛和嘴巴都长在了车上。
年夜饭桌前,老林望着坐在对面的儿子,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无从开口。窗外烟火炸裂,声响刺耳,分不清是人间喜乐,还是心底悲凉。父子二人各怀心事,饭桌上言语寥寥,绕来绕去,终究逃不过拆迁与迁居的话题。
夜里,父子俩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
空里的星辰连同村里的许多户人家还在庆祝新年——一个喜庆的不眠之夜。
准备搬走的前一天夜里。村里笼罩着还是一片宁静的喜庆。唯有老林家早早就熄了灯,隐在红通通的夜色里。
半夜,老林悄悄起身,奈何年纪大了,沉重的脚步声仍然扰醒了儿子。
林川惺忪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红光看见:父亲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两根手指之间掐着盒火柴,偷偷摸摸地朝院子里走去。
他心头顿时一紧,睡意全无,抓起棉袄疾步跟了过去,见父亲停下了,又急忙躲在门后面。
林川从门沿处看见:月色下,老林拢起一堆枯枝,轻轻打开铁盒,面朝溪河低声絮语,抬手便要划亮火柴。
他心里又一哆嗦,眉头皱成一团,几步就冲了出去:“爸!您这是在干什么?!”
父亲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不知所措的转过头来却又始终开不了口,好像有千言万语哽在了喉咙里出不来,眼圈却又红了起来。手里还没打开的铁盒子“吧嗒”一声跌在了地上。
林川连忙拾起盒子,打开一看,满满皆是泛黄信纸,心头满是诧异:“这么多信,怎么都不寄出去?”
老林的沉默让此刻空气愈发冷了些。
他抽出最上方那一封,大概是老林昨夜刚写下的笔墨。借着月色与灯笼红光,展开信纸,指尖连同心底,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娟儿:
转眼你已离开整整四十年。又逢新年,你生前最爱的月季,我年年悉心照看,朵朵盛放,都像极了你往日的笑容。
只是往后,再不能守着这小院给你写信了。老屋要拆,你旧日浣衣的河水,院里年年常开的月季,怕是再也无缘相见。
这些年我对着河水说的心事,你都听见了吗?往后迁居城里,再没有这样安静的地方,与你说说话了。
你当年叮嘱我守住的秘密,我守了一辈子,从未对旁人提起,你只管安心。儿子如今出息安稳,也是我们一生的慰藉。
我总记得你说,月季月月向阳开花,自带人间暖意与希望。
城里养不出这般随性自在的月季,不能再日日照看,终究是辜负了你的心意。就写到这里吧,你在那边安稳度日。我这把老骨头,来日终会与你重逢。
来世,愿我们仍做结发夫妻。
最爱你的人
此年冬月
“娟儿?这是母亲?当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是你母亲。当年你刚出生几个月,害了病,流血不止,只有她的血型与你相合。她本就身子弱,硬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临终前再三嘱咐,不让我告诉你,怕你背负愧疚。”
林川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他接过父亲手中的火柴,指尖颤抖,轻轻一划,火苗在夜色里微微摇曳,落进枯枝堆中。
一团火光缓缓燃起,把整片夜色都轻轻撼动。
父子俩含着泪,把铁盒里一封封信件,轻轻送入火堆,又摘下几朵盛放的月季一同放入烈焰。火光里的红月季,愈发明艳动人……
火静静燃烧,绵延不息,一直烧到——黎明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