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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人家

fmm 发表于 2026-06-14 16:04:55   阅读次数: 998599

   我们村子窝在深山里头,山路九曲十八弯,离镇上远得很,常年刮风。风硬,一年四季不断,开春裹着黄沙,秋冬夹着刺骨寒气,吹得村里连片土墙褪尽原色,地上黄土被卷得到处都是。住在山里的人,日子大多平淡清苦,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大悲大喜,只是一代又一代,在山窝里头慢慢熬着岁月。

   村尾最偏的那间土坯房,住的是陈婆。

   房子是四十多年前,她和老伴一筐筐黄泥亲手碓出来的,经过多年风吹雨打,外层泥皮早一块块剥落,墙面坑坑洼洼,露出内里松散的黄泥。房顶铺的青瓦早就失了暗沉光泽,遍布细密裂纹,一到阴雨天,漏水就止不住。屋内是实打实的泥土地,常年滴水的位置,长年累月砸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小坑,墙角常年潮乎乎的,铺着一层淡绿青苔,指尖一碰,冰凉湿滑。

    陈婆今年六十七岁,背早就被半辈子农活压得彻底弯透。平日里走路步子细碎拖沓,身子始终往前佝偻着,瘦小干瘪的身形,远远望去像一截枯木。她每天醒得极早,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山间浓雾还没散开,她就摸索着起身烧火做饭。

    灶膛里烧的都是她平日上山捡拾的枯枝、干松针,烟火大、火势弱,一点着,浓烟立刻灌满低矮狭小的堂屋,呛得人不住咳嗽。陈婆早就习惯,不躲不避,只是眯起浑浊的双眼,用枯树枝轻轻拨弄灶火,熬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配上一小碟腌萝卜干,简简单单,便是日复一日的早饭。

    她那双手,是大半辈子劳苦最真切的印记,粗糙得吓人。手掌一层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指节常年肿胀变形,每到秋冬,掌心手背都会裂开深浅交错的血口子,渗着血丝。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黄土,哪怕反复用皂角揉搓,泥垢依旧藏在纹路深处,那是种地、喂猪、洗衣、上山拾柴,数十年劳作刻下的印记,怎么也消不掉。

    院子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树龄比这间土屋还要年长几岁。树干粗壮,树皮沟壑纵横,皲裂得如同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树长势不算繁茂,枝桠稀疏,春日开不出如云繁花,秋末早早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干直愣愣戳向天空。没人特意打理浇灌,就这么安安静静守着空荡荡的院落,日复一日陪着陈婆熬过漫长孤寂的日夜。

    这些年,山里的青壮年几乎尽数往外走。但凡身强力壮、心里揣着一点出路念想的年轻人,全都奔赴城里进厂务工、摆摊谋生。偌大的山村,一年比一年冷清,留下来的,全是腿脚不便走不动远路的老人、父母无法带走的留守儿童。白日里村子静得可怕,听不到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没有邻里说笑闲谈的热闹,只剩山风刮过墙头的呜咽声,偶尔几声零散鸡犬啼鸣,或是远处田埂锄头磕碰泥土的轻响,片刻之后,周遭又重归死寂。山里老人苦了一辈子,早已看淡清贫磨难,大多沉默寡言,更不愿向外人哭诉自身难处。

    陈婆的命,自年轻起就浸满苦楚。三十三年前盛夏正午,日头毒辣得能烤裂地皮,老伴扛着锄头去坡上玉米地除草,暑气攻心,一头重重栽倒在田埂,再也没能睁开眼。那年独子刚十七,初中还没读完,家里穷得拿不出一分学费,少年只能草草收拾一件旧外套、一床薄被褥,跟着同乡长辈远赴南方工地打工讨生活。

   这一走,便是三十余年。

   在外漂泊的儿子归家次数屈指可数,隔两三年才勉强回乡一趟,停留两三天又匆匆返程。平日里母子二人联系极少,一年到头通不上两回电话。偶尔拨通,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生疏客套,无非简单两句问候,问问她身体有无病痛,日常三餐能否吃饱,三言两语便草草挂断。儿子在外务工常年漂泊,工地劳作辛苦,收入微薄,还要应付租房、日常开销,几乎不曾往家里寄钱。陈婆心里清楚外头谋生不易,从不多问、不索要,哪怕独自扛下所有难处,也不愿给远方的孩子添半点负担。

    老伴离世后,偌大一间土屋,从此只剩陈婆一人度日。

    她天生勤快,一辈子闲不住,无论酷暑寒冬,天刚擦亮就扛着锄头往坡下几分薄田赶。地里只种玉米、青菜,收成微薄,勉强够自己糊口。盛夏正午烈日炙烤大地,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她依旧佝偻着单薄身子,一寸寸弯腰除草、松土、打理庄稼,动作迟缓却不肯停歇。汗水顺着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不停滚落,混着尘土在脸颊结成泥痕,滴进干裂的泥土里,转瞬就被滚烫地气蒸干,她也顾不上抬手擦拭。

    暮色早早笼罩山野,山里天黑得格外快。她拖着疲惫身躯,一步步慢慢挪回老屋,生火、做饭、刷锅洗碗,所有大小琐事全都独自操持。空荡荡的屋子安静得过分,除了自己蹒跚的脚步声,再无半点人声。山里深夜山风最烈,老旧木窗棂早已变形,挡不住呼啸寒风,冷风顺着缝隙直直灌进屋内。她铺着一床洗得发白、薄如纸片的旧被褥,冬天夜里冻得浑身发僵,只能紧紧蜷起身子,一夜夜熬过寒凉长夜,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山村本就贫瘠,家家户户日子拮据,谁也不比谁家宽裕几分。可这片黄土养育出的乡人,心底都揣着淳朴温热。

   隔壁李婶每年秋冬腌咸菜,总会特意匀出小半碗,端到陈婆院里;村口张大爷自家菜田收了新鲜青菜、毛豆,路过院门时,随手放下一把;前阵子陈婆上山砍柴崴了脚,一连几天没法下地,左右邻居轮流送来热粥、蒸红薯,帮她挑满水缸清水,替她打理田里杂草。送来的东西都不值多少钱,算不上贵重接济,却是苦日子里最实在、最暖心的人情。

   天气晴好的午后,村里几位留守老人总聚在老槐树下。大家不聊远方繁华,不倾诉生活苦楚,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晒太阳、吹山风。偶尔有人想起逝去亲人、漂泊在外的儿女,轻轻叹一口气,叹息微弱,转瞬散在山间长风里,旁人从不多追问,也不用刻意出言安慰。身处同样清贫境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谁家的日子,都藏着旁人难以体会的煎熬,沉默相伴,便是最深的体谅。

   今年入秋之后,山里接连缠缠绵绵下了六七天冷雨。

   老屋本就破旧,连日阴雨之下四处渗水,屋内地面积起大小水洼,浓重潮气裹着刺骨寒意灌满整间屋子,待久了浑身骨头都发凉。陈婆翻出家里全部旧木盆、豁口瓦罐,一个个有序摆放在漏水屋檐下接雨水。她腿脚本就不利索,走路缓慢踉跄,来回挪动沉重水盆,一趟又一趟,全程不急不躁,默默收拾满地水渍。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绝,掩盖山野所有声响,老旧土屋裹在一片潮湿冷清之中,压抑得人心头发闷。

    大雨停歇后,山间漫起厚重白雾,远近山峦全被白茫茫雾气遮挡,看不清轮廓。村口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路边荒草肆意疯长,整条小路冷冷清清,半天看不见一个过路行人,更等不到遥遥无期的归人。

    山里傍晚来得极早,暮色沉沉迅速覆满整片山野。家家户户屋内亮起一盏昏暗小灯,光点微弱单薄,既照不透浓稠漆黑的夜色,也暖不热山里人常年困顿清冷的日子。

    陈婆搬一张矮木凳,静静坐在院门口。微凉晚风徐徐吹来,吹乱她一头花白稀疏的鬓发,衣角也被风掀起。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坐着,目光直直望向空荡荡的村口小道,眼神平淡无波,看不出悲伤,也看不见期盼,只是安静等候,等候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身影。

    她这一辈子,从未踏出过这片深山,一辈子守着薄田、老屋,没有享过一天安稳清闲。日复一日勤恳劳作,操劳半生,到晚年依旧孤身一人,清贫度日。

    山里人的苦难从不是戏剧里撕心裂肺的灾祸,只是日复一日无声的消磨。

    夜色越来越浓,山间长风依旧吹过土墙。老槐树静立院中,漏雨的土屋卧在山坳深处。陈婆依旧坐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村口,晚风静静漫过荒檐,日复一日,岁岁如常。


李国栋
评分
92
一个极具现实感的片段,文笔极佳,阅读流畅,细节也很打动人心。

庞鸿
评分
85
语言扎实,白描功底深厚,是典型的乡土人物画像,在结构和意象上都偏于传统。全篇更像一个长镜头序列,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故事内核或情节推进,导致一些段落看起来存在重复表达。
总分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