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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新千年

卷土重来的目标是 发表于 2026-06-23 17:33:04   阅读次数: 557837

舒羿东看着显示屏上的光标吸了吸鼻子,十二月份到来之后,他的鼻炎一如往常开始发作。他感到有些窒息的难受,就张开了嘴,把冷冰冰的空气咽进喉咙,温暖了它们之后再吐出。

屏幕上是c语言的框架,显然他没敲多少代码,光标任劳任怨地闪烁着,等待他的输入。他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把放在泡胀了的泡面旁边的咖啡倒进嘴里。失温的咖啡再也掩盖不了浓郁的香精味,舒羿东花费两秒钟思考要不要吐了,最后还是没吐。然后他拿起椅背上一件不算厚的大衣,随便套了一下。这期间他又听到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鼻炎患者总是这样,在吃东西或做某件事的时候忘记呼吸,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缺氧。但他并不在意,把门板一拍走上了十二月的街,不再去想写不出来的代码,不再去想冷掉的廉价咖啡和泡胀的面。

时间已经接近圣诞节,但人们似乎并没有太多想要过圣诞节的意思,还是更倾向过好眼前的元旦新年。商家们还没抓住洋节大搞活动,也许是因为年轻人的消费力并不高,而喜欢洋节的往往是年轻人。

“圣诞节挺好的。”这么想着,舒羿东走进一家沙县小吃,要了一碗肉丝面,五块,有点超出他的日常支出。他心里浮起一点愧疚感,五分钟后,这不多的愧疚感又被面的香气冲散了。他拿起筷子,又倒了很多醋,老板娘今天没有放香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右手边的桌子坐着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两人聊的热火朝天,舒羿东一边吃一边侧耳听着。

“是真的吧……如果所有的通信都瘫痪的话不就完了吗?”

“不可能,动脑子想想国家都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又是千年虫,这个词他都已经听烦了。4月份的时候信息产业部已经办过宣传让大家不要太恐慌,但除了懂点电脑的程序员之外,又有多少人真的能讲清楚千年虫到底是什么呢?在听信各种世界末日和阴谋论的谣传这方面,闲出屁的人比谁都快。千年虫?还不如去信那些都市怪谈,反正都是找点东西来吓吓自己,找哪个都一样。

突然一阵冷风掠过鼻尖,一个人推门走进来,很快又把门拉上。男人声音有点沙哑,要了一份青菜面,在舒羿东前面的一张桌子坐下。他也听到了那两个人对话,等面的时候就安静地听着。等那两个高中生终于要结束这在一九九九年疯狂泛滥的话题,男人开口,尽力表现出和善的样子。

“相信父亲的救赎,洗去罪恶,才能进入神降下的新千年。”

两人看向他,眼神中夹杂着疑惑与惶恐,小馄饨也没吃完,连忙一个拉着另一个走了。舒羿东这才觉得这嗓音有些耳熟,可他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搜刮了一遍,都没有人能跟眼前这个披着汗巾的中年人对上号。然而他思索的间隙,对方已经将他认出了。

“羿东?是我,林生。”

男人很快坐到他的对面,老板娘端着林生的面放到桌子上,又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看舒羿东。

“诶呦,认识啊?”

“初中同学。”

他抬眼瞟了一下林生,胡子果然很显老,林生跟他同年,如今看起来却比他大个十来岁。他和林生初中的时候关系很好,后来林生没读高中,一直在乡下。舒羿东则是考上了大学,读了计算机,虽然父母都觉得计算机系和修电脑没区别,但也没阻止他。

“你不是一直在乡下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生把挂到眼睛前面的头发摸上去。“奶奶生病了,来城里能多赚一点。”

他找的估计是体力活,看起来刚从工地上下来没多久。相比起初中时期,他更高了,也更壮了,皮肤晒得很黑,肉眼可见的粗糙。

舒羿东吃面的动作顿了顿。

“奶奶得了什么病?最近还好吗?”

“癌症,很难治。现在在治疗。”

悲伤的心情从面碗中升起,一片一片洁白地散进空气中。

两人又聊了很多,眼见着要走了,林生像是还有话要跟他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你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咱俩谁跟谁。奶奶的事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不是的,奶奶那边还有钱。”林生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袖口的边,舒羿东看见他的小动作,突然察觉到他身上不变的那一部分,小心翼翼地怕麻烦其他人。

“我之前住的地方不能住了,今天本来是去找地方睡觉的,没想到碰到你,能不能在你家借住几天。”

“多大点事儿。”

两人从沙县出来,舒羿东从烟盒里拣了一根烟,掏出打火机点上,又拿了一根递给林生,被对面拒绝了。

“我不能抽烟……真的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就是我一个单身男人自己住,家里东西乱七八糟的,床也不大,我给你腾个地铺,你凑合凑合得了。”

走过漆黑的弄堂,舒羿东带着林生拐进居民楼。一楼有股潮湿的霉味,舒羿东鼻炎得难受,自然什么也闻不到。走到三楼就到了他租的房子,一室一卫,连个厨房都可以算作没有。他前脚走进去,林生后脚跟上来,身上的行李一声不吭。

他把地上几本编程相关的工具书拿开,让林生放行李。简单整顿了一下,房间里稍微宽敞了些,无奈总体平方太小,他又堆了书和电脑,怎么收拾都放不下一床被子,最终只好一起挤床,何况现在是冬天,睡地上冷得吃不消。

“羿东,你大学学的计算机?”

舒羿东拿着热水壶,拧开水龙头。

“嗯,”他扬扬下巴。“喏,这些,这些,都是编程用的书。”

“学计算机的不是现在特别吃香吗?我以为你现在房子都已经买好了,女朋友也谈着了。”

舒羿东把水烧上,转头轻轻给他一拳。

“电脑不要钱,书不要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是不是。”其实他也不是没试过去找个企业上班,只是太多企业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前途,他往往干不了多久。

正说着他被电话铃声打断了,是来找他做程序的。上个月他接了些做网页的小单子,给雇主留了电话,也许被介绍给了别人。他拿着电话去走廊里说。

将近十分钟之后他才回来,脸上表情复杂。林生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说没什么,这钱有点难赚。

 

接下来一个星期没什么事。舒羿东恢复了在家里写代码的日常状态,调试程序的时候还能叫林生试试,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只会说好。冬天天黑得早,林生从工地上放的也早,负责买快餐回家当晚饭。他有时候不回来就会提前跟舒羿东说自己要去参加教会的活动,让羿东记得吃饭。林生什么时候还信天主教了?舒羿东想起在沙县的时候林生说的话,感觉浑身不舒服,却只当是自己对没什么文化的人的蠢已经厌烦。

29号晚上他去买烟,路过两个行为怪异的人,一个举着牌子,一个在发传单。牌子上画着十字架,标题是红色的大字“新世界教”。两个人拉住他,神情激动地说:

“还有两天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只有相信父亲的救赎,洗去罪恶,才能进入神降下的新千年!”

他本来就因为新的单子头疼的厉害,一下子上了火气,朝他们吼。“你们他妈的有病是不是?都在两千年死掉拉倒,大家都别活。”甩开手走了。

他往家里走,听到身后那句“你会下地狱的,你这个恶魔……”越来越远。林生早上出门前跟他说自己要去教会,这段时间教会很忙,他会晚归。舒羿东磨了磨牙,决定等他回来。于是他在电脑桌前一直亮着屏幕直到30号的天亮起。

还没回来,要出去找吗?

他揉搓一下脸,推开门,正好林生推门回来,手上还拎着早饭。舒羿东不由分说把他拉进房间。

“邪教。”

林生一脸茫然看着他。

“你信的教叫什么名字?”

舒羿东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从久坐中刚刚起来还是因为鼻炎。他说话翁嗡的。

“新……新世界,怎么了?”

“那是个邪教你知不知道?世界末日,你也是真敢信啊。”

林生住进他家后刮了胡子,脸上恢复了一点年轻气,显得此刻他看起来更加无措。

“不是,我不信……”他说话有些乱,只好先把早饭放在桌上。“奶奶生病会去治疗,所以我要去帮忙的。”

舒羿东简直要被气笑了。

“还相信父亲的救赎洗去罪恶,千年虫是什么你知道吗?”

“父亲上次给奶奶施洗之后奶奶就好很多了。”

“你被洗脑了。”舒羿东叹了口气。

“明天晚上他们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两天你哪都别去。”

林生咬着下嘴唇上的死皮,推开舒羿东抓着他肩膀的手。

“我答应过要去帮忙。你知道的,00年要到了。”

电话又不合时宜的响起。舒羿东干脆直接堵在了门口,生怕林生出去一样。

“再像一点?我尽量我尽量,你也知道这个是大厂的程序,没那么容易搞。唉!31号一定能交货。跟之前说好的一样,给我40%没问题吧?”

林生怔怔地盯着舒羿东的脸,死死抿着嘴。舒羿东余光看见,就知道他那是有话要说的表情。

“羿东……”

他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能再做这个了。你上次给我试我就知道你们在做盗版软件,我是没上过高中没学过计算机,但我不傻。”

舒羿东愣了愣。林生猜的八九不离十。千年虫是个致富的好机会,00年的软件和系统更新,甚至电脑更新,能让世界上的一些人赚的盆满钵满。他突然觉得鼻子堵得好难受。只是从别人的剩饭剩菜里捞一笔,他其实没打算大张旗鼓地去干。

“你知道什么,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有多少人等着00年赚这笔钱呢。”

两人吃完早饭,林生答应晚上会早回,舒羿东才放他出门。难得两人一夜无话,连磁带机都空了,平时舒羿东都会放朴树的《我去2000年》。林生这两天已经学会唱,躺在床上轻轻哼着“轻松一下,windows98……”。舒羿东没理他,翻了个身把床压得吱嘎作响。前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觉,就也没花太多时间入眠。

 

31号从早晨起进入了嘈杂的状态,毕竟能够见证跨世纪是一件何其幸运的事。舒羿东说什么也不放心,一面担心林生偷跑去参加邪教,一面在最后调试自己的程序。他们这件事做的很小心,说好了下午几点到哪里接头就到哪里接头,到现在为止相互都不告知名字,只通过委托人联系。那边要在十点拿货,到手后再做发售准备,一批明目张胆的打着盗版的旗号提前一个小时出售,另一批则卡着正版的时间点一起卖,这样可以赚两头。

人们依旧是干着自己日常干的事,但空气里那种激动已经满溢出来。今夜,许多有电视机的店会通宵营业,转播北京的跨世纪直播。舒羿东感到有点头晕目眩,他守在最靠近门的床角,两人无所事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之间就来到晚上九点。晚饭两人下了馆子,算是对新世纪的庆祝。舒羿东准备去交货,把程序拷进U盘揣进口袋里,还戴了顶帽子。他走出楼道,发现口袋里没烟了,照旧去街口买烟。正是这点工夫里,当他看见林生偷偷摸摸的身影时,瞬间拔腿追了上去。

“林生!回来!”对方听见他喊,停了一下准备跑,却已经被抓住。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地回到了出租屋。

舒羿东砰地把门一关一锁,靠在门板上不动了。

“你还想去是不是?我跟你说过别去吧。”

林生只是沉默。

耽搁之下距离交货还剩五分钟,他今天晚上是脱不开身了。电话打过来了,问他东西到了没。

“等一会儿我有事,耽搁一下。”

他挂断电话。

“你能不能别去,算我求你了。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林生还是沉默。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十点十五。

“来了没?要来不及了。”

“一个小时?……再半个小时我就到。”

他挂断电话。

“林生,你说话!”

沉默。

十点四十五。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喂,快了快……”

“这波亏是你自己吃,还好有人比你想赚这个钱。”

电话被挂断了。

舒羿东从门板滑坐到地上。

林生靠在桌沿。“羿东,我知道其实你心里还是不打算做犯法的事。”

十一点,舒羿东打了个哆嗦,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床上。

“我知道你也不是全信,你想着他们对你确实很好,帮个忙是分内的事。其实奶奶得癌症,恐怕也是他们编的。”

十一点三十,舒羿东坐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跨年直播五点半就开始了,全国人民都在收看《相逢2000》,准备走向2000年。

十一点五十九分,街道上开始放烟花,焰火声不绝于耳。屏幕上是中华世纪坛。

零点,21声钟响从音箱传来,从无穷的远方传来。林生打开磁带机。

“我要找到生活的美,把它们全表达出来~”

2000年到来,什么都没有发生。2000年到来,一切都与众不同。

舒羿东看着林生说:“新千年快乐。”

林生抿着嘴。

世界照常运转,把所有人都裹着卷进了新世纪,没有人能留在过去,也没有人比谁先迎接未来。

电脑日期显示着清晰的“2000/1/1/00:01”,舒羿东插进U盘,把程序彻底粉碎。他打开c++,所有学习编程的人的第一课都是学会输出“Hello,world!”。

他输入:

int main(){

     std::cout<<”你好,新千年!”<

     return 0;

}

 

李国栋
评分
87
小说完成度不错,想象力也很丰富,对2000年左右的社会有一定的观察和把握。对于人物内心的变化和挣扎,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庞鸿
评分
86
作者塑造了带有一定对称性的两个人物,试图说明个人在时代下所具有的盲点以及所作出的选择,构思较为巧妙,生活细节也很扎实。但总的来说,两条线交代得较为模糊,关键选择没有真正转化为有力的行动。此外,前半段铺垫过长,冲突出现太晚,而后半段同时处理邪教、盗版、千年虫和人物和解,显得仓促。我查了一下,文中提到的U盘(USB flash drive)一般被认为在2000年年底首次发售(信息来自维基百科),90年代更常用的载体是3.5英寸软盘、刻录光盘等,可能这些物件超出了年轻作者的认知。

张恩惠
评分
86
千年虫恐慌、盗版软件、邪教渗透与两个底层青年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有点杂乱,但句子短促有力,不煽情不铺张,语言的干净利落在杂乱中理出一条逻辑线。

何天平
评分
85
多少还是有些“想象”了千禧年,导致时常有些出戏。如果写自己有体验的生活,可能会更好。

朱婧
评分
95
有人过“千年”,有人过“虫”的人生,从盗版软件获利,或茫茫把信仰交付,还好在一起坠落时却想拉扶彼此,由此,获得了异常平静的新千年的开启。有时,平静本身就是幸运。新千年已过二十年,回顾与重返,皆因时光蒙上迷人的色彩。

AI锐评
评分
90
千年虫、邪教、盗版软件三条线都在问同一件事:世纪之交里人如何自处。结尾舒羿东粉碎程序、重新敲下那句最基础的入门代码,把一个投机者悄悄拉回本心。沙县的肉丝面、失温咖啡的香精味、鼻炎忘记呼吸的窒息,把千年之交那个冬天做得很实;朴树磁带、跟着哼windows98广告词的细节,有年代记忆。语言有节奏,冷幽默用得好,闲出屁的人比谁都快这类口语很鲜活;用一长串铃铃铃表现催货的紧迫也有巧思,个别段落信息略密,可稍作疏解。
总分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