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无期

Harry 发表于 2026-06-30 15:43:39   阅读次数： 185005

        沾了水的拖把头在白瓷砖地面上划过一条淡淡的水痕，穿着一条灰色短裤的弗兰肯用手握着拖把的柄，顶着污垢的地面向前推去。

        弗兰肯的母亲正忙着把家里最后的一些杂物往外搬去。

        污水往前一渗，又被紧随而来的海绵拖把头吸进去。地面上的裂痕在弗兰肯看来是那样的熟悉。弗兰肯抬头打量一旁被搬空了的书架，堆在角落里的破旧玩具被扔掉了，曾经挂在墙上的油画和全家福照片都被拿下来了，昔日堆满杂物的书桌也被搬走了。

        原本画满涂鸦的墙面，被墙面修补漆的喷枪嘴喷上了一层，加以掩盖。以前偶尔撞掉的墙皮块儿，几个星期以前在弗兰肯和父母的共同努力下把它们修补上了。看着幼年时代留下的最后一抹痕迹，在自己的手下消失，似乎形成了一个不可逆的循环。

        弗兰肯小的时候，母亲出差去了，他就在墙上画一个小人表示母亲。想妈妈的时候，抬眼看看，大人们都觉得这是胡闹，是小孩的调皮，破坏墙面，长大以后父母懂得了弗兰克的心思，并夸奖弗兰肯了。如今这些痕迹彻底消失了，如同最初的白墙一样，或许在以后的人搬进来居住的时候，那片墙皮会再一次脱落，会有人看到它底下隐藏的这些属于弗兰克幼年时期的秘密痕迹。

        

        卫生间角落里那些发黑的污垢被他喷上了多层清洁液，用刷子努力地刷洗干净了，弗兰肯身上穿着的白色短袖衫已经在劳动中湿透了，他一只手拎着水龙头朝墙面喷水，一只手拿着长柄刷刷洗卫生间。

        他将水龙头打开，看着水花冲洗拖把上的污垢。挤压干净拖把头上污垢的水，拿着干净了的拖把走到阳台。

        原本种在这里的花草被母亲扔到了楼下草丛里。无声的和小区原本的绿植融在了一起。或许未来会有人惊奇的发现，在一众灌木丛中伸出了一簇长长的昙花叶，与周围低矮的草丛格格不入，某个深夜拖着疲倦身体回到家门口的旅人，会欣喜地看到昙花一现的动人。

        弗兰肯想到这些感到很欣慰。自己没有白养了这六年的昙花，终于也给这个小区增添了一丝美丽。

        他继续卖力地拖着阳台的地面，看着地面变得如同他刚搬进来时候一样的干净。

        从阳台望出去，傍晚的云彩和黄金色的夕阳，一并隐入连绵起伏的群山。忽然弗兰肯想起什么，他跑到他曾经的卧室，站在床头边上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视线里出现了小区对面一栋四层水泥楼房，刷了黄棕色的外墙漆，每层可见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并列布置着相同格局的小房间，楼顶是平坦的天台，平日里晒满了员工的衣物被褥，这是附近工厂的员工宿舍楼。弗兰肯卧室的窗户很大，他常常躺在床上就能看见窗外夜空上的星光划过天空，还有每晚不同形状的月亮悬在他的窗台上。因此，他每晚都把妈妈放下来的遮光窗帘布拉开，到了第二天早晨不免又挨母亲一顿说，夜晚睡觉不拉窗帘布，环境光太亮，影响小孩子生长发育等等。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爬起来，看到了对面的阳台上，准确地说是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有一个小男孩，跟他一般大，手中握着不存在的篮球在持续蹦跳着。

        他似乎在空中构想出了一个篮球筐或是别的物体。弗兰肯看着他反复的跑来跑去装作投篮样，直到深夜，看着他走下楼梯，来到他自己的家门口。弗兰肯不知为何，默默的记下了小男孩的房间号。可他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相见。

        弗兰肯的父母在门口处喊着，叫他赶紧出来，他们一家都要离开了。

        来到门口，看着堆在门外电梯口那一箱一箱的书籍和杂物，还有收拾整齐的厨具，当然还有两个他心爱的篮球。弗兰肯心中一片白花花，过去了的日子旧影片段般在他眼前晃动着。

       弗兰肯是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他转过身，回看着空荡荡了的屋内，陪伴了他小学六年的地方，虽说是租来的房子，但是多年积攒下来的情感片刻间却挥之不去，时间在这屋里留下了他太多的痕迹。

        想起一年级，全家刚搬进这里时候的兴奋和好奇，到如今小学毕业要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远方，另一片未知的天地，弗兰肯有些不知所措。

        弗兰肯帮着父母把这些东西一一搬进电梯，下到地下室，装上车，父亲最后一次将车从这里的地下车库驶出。弗兰肯趴在车座后面，透过车后窗看着小区一点点变小并远去，小区周围熟悉的一碗糯米饭早餐店、十八家面馆、十足便利店，同仁堂药店在逐渐模糊后退。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不会再来此地了。

        车子路过自己曾经的小学，看着仍在施工中的新校舍。不知道学校到底要建什么？带着疑惑和释放，他轻松地将身体往车座后背一靠，放松地看着窗外黄昏的远山，近处晃动而过的树，还有骑着电动车过去的模糊面孔。

 

        回想起结束了的毕业典礼。

        六月下旬，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照的人睁不开眼睛，视线里仿佛都是不真实的电影画面。他感叹自己还未曾和同学们说一声真正的再见，在毕业典礼演出结束，全年级师生在食堂吃了六年来最为丰盛的一顿晚餐后大家就分别了。整个下午都太匆匆，自己被安排参加一个艺术走秀节目。穿着前一天下午母亲绕遍了半个城租借来的华美汉服，站在所有毕业生面前，面带微笑，手里徐徐展示着前天匆忙中画出来的中国画挂轴，汗珠从额头一直滑进眼睫毛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台下的人，只有耳朵边回想着台下同学们一片喜悦的欢呼声，整个人都是汗渍渍、晕乎乎的。似乎还记得毕业典礼上邀约了一位同学第一天到家里来玩，结果同学却了无音迅的失约了，这成了整个六月弗兰肯心中的遗憾。

        打开手机想找同学道别，却发现这些年来自己和别人相处并不好，再加上手机也不是自己的，打开通讯记录，拉到底也仅有三位同学，有两个已经把自己拉黑了，他莫名的感受到一种受伤与怀念。

 

        无忧无虑又无作业的小升初暑假开始了。

        清晨，在夏天炙热的空气中，无节制的知了噪声叫醒了弗兰肯，吃过早饭，8点钟他坐上公交车来到图书馆里蹭空调，刚到图书馆大门口，空调的强烈冷气就从大门处透了出来，让他无比舒爽，怀里揣着偷偷藏起来的十块钱，弗兰肯想又可以在读累的时候，到图书馆四楼的十足便利店里买杯雪糕，犒劳一下自己。

        弗兰肯坐着电梯来到三楼，看着书架上摆放着的各国大文豪的经典文学作品，看着那些自己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书本。从一排排书架间走过去，撇见角落各处盘腿坐在地上看书的人、在自习区书桌前奋笔疾书的同龄人和学长。他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弗兰肯心想。中午，在通往食堂的电梯间里，他看见身旁带着孩子的矮个子父亲的手机上，显示着某某初中摇号的录取名单，今天是民办初中的摇号日。那位父亲手指焦急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大约是想找到自己孩子的名字，弗兰肯在心中默默的希望这位父亲的孩子可以有一个好学校念书。

        这是这个夏天小升初父母们心中最大的愿望。

        阅览室一如既往的安静。明亮的光线透过巨大的天幕玻璃照进这里的地面，留下一道道随时间流逝而移动着的影子。弗兰肯就坐在影子旁边的地面上，看着手中尼尔·盖曼写的《睡魔》漫画书，翻看着大尺寸又精致的书页、一幅幅漫画插图在他脑中过电影般掠过。

        夏天炙热的空气影响不到这里，图书馆巨量的空调制冷使得这里面如秋天般清凉。

        晚上八点半走出图书馆大门，地面上即时传来了滚热的暑气，从脚袭上头顶。弗兰肯努力的使自己在突如其来的热浪中站稳，穿过又湿又热的空气，走到树荫下站定，依靠在公交站栏杆上，只觉得金属栏杆烫焦了自己的皮肤。

身旁卖麦芽糖的老大爷，手里拿着两个小锤子，敲打在一起，发出声响来吸引人，身下摆着装满白色麦芽糖的扁担。他很少吃这种糖，心中对这种糖充满了渴望，想着这么热的天气里麦芽糖不会融化吗。

        公交车来了，所有的位置都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于是弗兰肯只好背着鼓胀的书包站在司机后面，书包里装满了借来的《海伯利安》，书籍的重量使得书包的绑带紧压着他的肩膀，压的得生疼。公交车一路颠簸，一路晃动，他有时被颠的晃来晃去，但更多的时候却是独自一人孤独地站在车厢内，母亲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安慰没有摇到重点初中的同学家长。

        母亲开始和同学家长聊起了关于摇号的问题。弗兰肯偶尔瞥见母亲手机里，微信对话框里那些沉重又无奈的字眼：民转公，不考试，摇号录取新生名额，全班只摇上四位同学，学区，弗兰肯看着车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听新闻说是今年最大的月亮，嗯，是个团圆的日子，可惜今夜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当我成年以后，面对的也是这些劳苦的问题吗？”弗兰肯默默地望向车窗外的城市景观，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到没来由的无奈和慌乱。

 

        “不管去了哪所初中，要想考到好的高中和大学还是要靠自己。”弗兰肯自我安慰和鼓励着，可他不得不承认环境的重要性，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坚定的意志对抗环境的影响，所以父母早为他准备了不太差的学区房，他也准备在这个小升初的暑假里暗暗努力一把。

        弗兰肯回到家，灯都已经关了，父亲早早的睡了。

        躺倒在床上结束了身体疲累的一天，脑海里却还是一片翻江倒海般的清醒，心中升起丝丝缕缕的离别之意，他在想“读书也是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开始，欢欢喜喜地相聚在一个班级里，学习结束又要孤孤单单地同每个人挥手告别，去往不同的学校，接着又要去相识新的一群同学，接着再告别，这是多么的无意义呢？”

  

        弗兰肯思考不了问题的结果，便叫自己的头沉入梦乡，让自己尽量不去想这些沉重的令人发慌的话题，他似乎觉得这也许是一种对无意义的逃避。“不管怎么说，现在睡觉总是对的，而且有意义！对自己的健康有意义！”弗兰肯这么想着，满怀着对明天的憧憬入睡了。

总分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