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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

林永 发表于 2026-04-30 17:18:38   阅读次数: 3416

  人生的激越之处,在于永不停息地向前,背负悲凉,依然有勇气迎接朝阳。    ——萧红

 

                                                   ***

    我是一颗鹅卵石,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来到这世上的,或许当我从不知名的梦境中醒来时,我就一直接受着溪水的冲刷。

    过路人很少停下来,停下来看看我,或是停下来感受这没有名字的澄净的溪流。流水不会说话,没有思想,当然可能只是在我看来,毕竟她从不和我交流。

    只是冲刷,无止境地,冲刷……

    我感受不出这样做对我的效用,或许是我的认识比较浅薄吧,既然溪流始终坚持着,那么大概是会有作用的——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是长期的这样生活是完全无趣的,我的措辞并不算激进,这里了无生趣。

    你能想象吗?每天都是一样的流水,没有任何令人心动的事物,天气的变化对我来说没什么不一样。我被埋藏在一条无名的南方溪流中,冷暖不明。人们所说的雨天,对我来说,可以算作是唯一勉强能作为感受对象的东西。

    雨点砸下来,生疼。雨声时大时小,雨滴不落在我身上时,那轻灵的声音还是很美妙的。我是一颗鹅卵石,我有触感,有听觉,甚至我有思想,只是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说不出,这多令人感到可惜……突然反应过来,我想多了,人们大概不会为我感到惋惜,我说过了,路人都不会看我一眼。

    就是这样。

    不只是这样。

    那是又一个雨天,恍惚中,雨好像停了,痛感在某一瞬间被掠夺,但是雨声依旧,滴滴答答,比平时的声音更加动听。然后是更加动人的声音——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我似乎能想象出她很漂亮,按照鹅卵石的标准。她标致,沉静,爱穿深色呢子大衣,偏棕色的堪堪过肩凌乱的短发散散地错落在耳后,发尾被雨水打湿也毫无感觉……她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她用很温柔的声音——比雨滴温柔得多了——向我讲述一些什么,例如她最近看的书,喜欢的词句,无端生出的有趣的想法(类似符号与象征的区别啦,或是人类其实是金属块之类的东西)……我不太能复述全部——应该说不能,毕竟我不会说话——好长好长的叙述哇…最终似乎只记得一个确实有趣的说法:

    雨天是风在流泪。

    风是什么呢?我从没有感受过。她说,那是春天的时候使湖面蹙起眉头的家伙 ; 正是因为她的助力,有些被不该打到我身上的雨点落到了我身上,有些本该落在我身上的,却随她而去了;她可以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游走,看过和我一样的每一颗鹅卵石……

    原来是这样吗?我一下子对风敬重起来了。她好像人们所信奉的神灵,决定着我所遭受的一切。

    哦对了,仍记得的一点还有,她叫宁微。

    我开始每天向风祈祷。我想知道春天是什么,于是我在那个雨天后每日都虔诚祈求。这似乎真的灵验,当溪水再一次洗刷我时,我感受到了水面的颤动,我猜测是否真的是春天到来了,我幻想此刻我的头顶有一枝垂下的柳条,轻轻地挑逗河面……

    事实是没有,或说我并没有感受到。

    溪水仍然不停地冲刷,那女孩很久没来了。

    了无生趣——没有雨天,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

    风通晓我的一切秘密,她知道我在等那个女孩来,毕竟我无时不刻都在祈祷她的降临,期待着她潋滟如水的眸光浸润我僵硬的心灵。

    等待的日子偶尔也是温暖的——我似乎终于能感受到阳光普照。不止于阳光普照,我感受到了期待,期待让我那用如黑夜一般漆黑冰冷的心脏随着春天的水波而跳动。

    风并没有顺我的意。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哪会有人天天到溪边找一颗鹅卵石讲话?这不怪她,也不怪风,这怪谁呢?我不清楚。

    生活太无趣了 我向风祈祷,祈祷我能变得有点用处。

    我将宣布,我相信玄学了,从这一天开始。

    一个男人把我带走了,在一个没有阳光也没有雨的无趣的天气。

    他和另一个人交谈,他说他找到了很多漂亮的鹅卵石;他说它们大有用处;他说应该找一些会做打磨工作的人员来给它们修一修,那肯定会更棒……

    他的声音算不得好听,说话时语调轻蔑,却又显出一种廉价而世俗的贪婪。他好像本就如此,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我不愿意被人看轻,不愿意相信那轻蔑是对着我的。

    我感受到了我生平从未感受过的触感,纹路细腻,摩擦大,而且舒软,我后来知道那是皮革车座。突然想起我还没有和溪水告别,她毕竟陪了我这么久……算了,她肯定不会在意的,她从来没和我说过话。

    我满心期待着接下来的新生活,偶尔也挂念那个女孩,她如果再去找我的话,会认错吧……算了,她肯定不会在意的,倾诉何必分对象呢?更何况是向鹅卵石倾诉。

    来不及再思考更多,痛,侵占了我的全身,我感受到我的灵魂和身体在一并被打磨。

    “这是废话,痛当然不必说了,要变得有用,谁不经历痛苦呢?”人们都这样说。我觉得有道理,所以不吭声。这又是废话,我本来就不会说话。

    要坚忍一些…人们都这样说。

    我觉得有道理,所以不吭声。

    轻捏着我的那只手很粗糙,不过比那把锉刀好多了。可能是在室内吧,我再没感受过阳光或是雨水,自那之后。

    好痛哇……我想离开,可是我做不到。一方面是我确实没办法动,另一方面,我也是真的想变成一颗有大用处的鹅卵石。一日复一日的期盼并不能让痛苦减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过程如此漫长。我想哭,可是我没有泪腺。我想念雨水,阳光,想念溪水。

    唯一或许可以作为慰藉的是,打磨我的家伙似乎是个有趣的男人,他偶尔还轻声安慰我,尽管更多时候是在批判我,真是古怪的人类。他是除了那个女孩之外第二个同我说话的人。按照我的想象,他可能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叔,虽然温柔和煦,但是头发很久没有打理了,胡子拉碴,五官和身材模糊又简单,简单得可以溶化在人群里。

    安慰的话多少不过那么几句,我记不清了,我感到那些话没有意义,而且虚伪,或许和他的长相一样普遍。但是批判的话每天都不一样,我记得明白:什么“坑坑洼洼不平整”啦、“沟壑太深磨不平”“花色不够漂亮”……好吧,记得也没那么明白。我不想记得那么明白。

    可是那又如何呢?总之他每天都能找出些什么不足的地方。这就更奇怪了,明明我一直是我,改变我的是他……人类就是这样吗?

    人类好像就是这样。

    这个深刻的认识是在很久以后,那个宽厚又刻薄的男人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不太像我的这一颗鹅卵石。我的身体好像少了很多,轻盈了,也无趣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够感知我曾经一直爱着的一切了。

    我突然想起那个女孩,那个曾经向我倾诉很多的女孩,她还记得我吗?还会认得出我吗?我不清楚,可能我再不能遇见她了。

    曾经那个把我捡回来的男人用他一贯刻薄的声音对我指指点点…我不想听,只是满心沉浸在终于变得“有用”的喜悦和似要脱离苦海的释然。

一声刻薄的惊呼。

     怎么了呢…哦,我实在太差劲了,我的腹底有一条长久冲刷磨出来的痕迹。“没有人会喜欢这颗石头的,你看看…这怎么行?它没什么用了,哪来的丢回哪里去吧。”“这不是我的错…先生,我很用心地打磨它了…这块料子本来就不好…”

     哦…原来这样,我本来就不好。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能说。这是废话,我本来就不会说话。

     我回到了原来的溪流之中。他们也还算好吧,至少愿意把我送回来。

     还是和从前一样,无止境地冲刷……

     哦,那条“长久冲刷留下的痕迹”?

     不重要了。

     很久都没有下雨了,好像也没有阳光。或许有吧,总之,正如我所想的,我…感知不到了。那个女孩也没来…在我看来是的。

     风呢?我的神灵…我终于想起她来了。我又开始祈求,祈求回到从前,像从前祈求变得有用一样。可惜,无济于事。

     我感觉自己是世间唯一失落的灵魂,我失去了一切,身边只有溪水在继续涌动,可她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想哭,可是我没有泪腺。

     或许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不清楚,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溺死在灰暗心境的海里不算是个好的选择,尽管它紧紧抓住我不放手。

    我想去旅行,去看看这个世界——那当然是奢望。或许,至少…得到一个泪腺,和一双眼睛。

    在又一次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河边的柳树……我看到了!我能看见了!忽然发觉身体轻盈——或许…我成为了风吗?

    我终于看到那条陪伴我如此之久的溪流,她细小,孱弱,没有力量,却在我身上留下了那样一条疤痕。曾经因为她……我想我恨她。除此之外,太多太多明明陌生却无比熟悉的事物,一下一下地,像是笨拙的钢琴手在摆弄琴键,弹奏着我的心。作为风的话,应该是有心灵之说的吧。

可是…为什么呢,当我真正地变成风的时候,我不太想离开了。

可能是因为,我看到溪流轻轻地拂过每一颗鹅卵石,她当初也是这样抚摸我吧——尽管浅薄,她至少温柔(会使所有坚冰融化的:对一切都不加以分辨而横冲直撞的温柔)

    可能是因为,那个女孩又来了:她和我想象中只是有几分相似,但我无比确定那就是她,虽然五官模糊。她认出成为了风的我;也或许并没认出,只是想对风说些什么而不是对鹅卵石。

    无论如何,她说:惟其不可能,所以才值得相信。

    熟悉吗?是的,这是她曾经说过的,对那个还是鹅卵石的我。我曾经以为不可能,但是出现了一个男人把我带离;我曾经以为不可能,但是我又回到了这里,我成为了风;我曾经以为不可能,但是她回来了,再一次来到我身边……说实话,我曾经不相信风,直到我成为风,我发现风确实没有什么效用:我并不能给如今溪流里的鹅卵石带来好运或者极度愉悦之类的东西。我唯一能做的,是回忆过往,流泪,直到我将离去的时候——即真正地拥有去旅行的资格——我才有权把任意的某个愿意成为风的家伙变成风。

    所以说我至少是幸运的吧。

    忘了提了,我拥有了泪腺,自从成为风。她说得没错,雨天是风在流泪。那些孩子们,会埋怨我吗?还是,也把我奉为神灵?

    没有阳光,或许无趣吧。

    雨天是湿淋淋的。全身都是。现在。

    可是明天早上太阳一定会再次升起来的吧?无论究竟有没有阳光,以及作为无形的风的我能不能感知到阳光。

    就像原本无所谓的一切开始变得重要起来,包括溪流的冲刷,那个女孩的到来,包括柳树的照拂,甚至是像被钉在天幕中的星星温柔地洒下光,所有的迷茫的世界——就像原本糟糕透顶的心情开始变得愉悦,似愉悦到能接受一切似乎不合理的要求一样——突然间闪亮了起来,好像是获得了某种意义,因为我的曾经,现在,与未来。

    隐隐约约地,我看到一枚鹅卵石,它和曾经的我真像啊,同样的被打磨过的痕迹(就像失去心脏的婴儿),同样的,一条深深的,长久冲刷留下的痕迹……

    我以我,这个存在于世间已经足够久的个体,降下了这片小小区域中最后的一场雨。悲天悯人吗?同病相怜可能更贴切。

    还是有一些遗憾的,我到最后也不会说话。但我相信文字比语言更有力量。

                                                 ***

    再没有更多的记载了,这篇或许算是传记的作品是以此为结尾的。我叫宁微,我只是把这部作品展示出来,再没有其他多余的看法。

    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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