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碎片
野阔 发表于 2026-04-19 00:07:00 阅读次数: 12881今天下午放学我上车的时候母亲在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看到她哭,我也忍不住哭了。我恍惚记得母亲上一次在车上哭也是在一个接我放学的阴冷的傍晚,雨滴打在车窗上,留下一串串怎么也擦不干的泪痕。窗玻璃挡不住风,它们锐利地吹进来,深入骨髓的冷。
我回想起母亲从前的每一次哭,坦诚的或不明原因的,它们像是镜子的残骸,破碎成一片一片,在暗处隐隐地闪光,映射着那些平日里难以言说的、令人心碎的东西。
一
幼儿园的时光是在老师们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中度过的。
什么小猴尿床、“咕咚”来了,这些故事我早就听了个遍。它们都太无趣了,以至于当同伴还在思考小猴为什么会尿床,“咕咚”究竟长什么样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思考一些别的问题,比如如何更快地算出万以内的加减法。后来,一个圣诞节的前夜,同伴们都在热切讨论着圣诞老人会在他们的圣诞帽里塞什么口味的水果糖,而我站在旁边,满脸自豪而坚定地告诉他们:“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圣诞老人。”
也许三岁的他们都知道,平安夜时并没有圣诞老人顺着烟囱来到他们家,更没有趁睡着时被塞进床头圣诞帽里的礼物,因为他们家也许根本没有烟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坚固的防盗网,圣诞老人根本进不来。也许他们都知道,圣诞老人的故事只是大人哄他们乖乖睡觉的小伎俩,只是那时的他们更愿意相信,把装有糖果的圣诞帽放在枕头底下会做一个甜甜的好梦。而那时的我自信地以为只有我明白这些——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于是他们开始疏远我。也不怪他们,是那时的我太没意思了,像那些循规蹈矩的故事一样。我说的疏远,并不是排挤或孤立,只是我与他们聊的话题越来越少。最寻常的话题是爸爸妈妈,因为似乎只有这个话题离我们的生活最近。问得最多的当然是诸如“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妈妈和奶奶掉水里了,你先救谁”一类的话题,我早就厌倦了这些无聊的提问,我觉得它们毫无意义,也毫无道理。所以每当他们开始谈起这些问题时,我总是向他们投去鄙夷的目光,然后打断他们,开启一个新的话题:“快别问那些无聊的问题了,来说说你们的爸爸妈妈吧!”
作为这个话题的发起者,我当然要压轴发言。我听同伴们用贫瘠的辞藻说着“我的妈妈是一名医生,我的爸爸老帅了”这样的话,心里为即将到来的一番澎湃发言暗自激动。终于要轮到我,我用故事班老师新教的句子眉飞色舞地说着“我的妈妈是一名音乐老师,她有着如百灵鸟一般清脆的歌喉”,同伴们纷纷向我投来惊羡的目光。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经久不息的掌声,他们饥渴的目光并没有从我身上移开。我知道我遗漏了一些东西,我还没有向他们介绍我的爸爸。我的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着,试图回忆起我所听过的故事中有关“爸爸”的情节。故事里的爸爸总是一位高大帅气的男人,于是我坚定地告诉他们:“我的爸爸可是一个英俊的大力士!”我无法想出更精彩的句子,更没有办法把他的嗓音比作“百灵鸟般清脆的歌喉”。
后来我们聊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话题是在老师让我们吃午饭的催促声中结束的。
那时的我以为,“爸爸”只是我们在日常交流中经常提到,实际却并不存在的一个角色罢了。就像圣诞老人,只是美好故事中的一个角色。角色,只是角色而已。
直到一次亲子活动,我发现好多伙伴们的身后都站着一个叔叔。我上前询问:“嗨,这个叔叔是谁啊?”“他是我爸爸。”再回头望望身后对我微笑着的妈妈,我恍然明白,原来他们同我日夜谈论的“我的爸爸老帅了……”,从来不是扯淡。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与同伴的不同。
二
我对我父亲所有的记忆,都是从母亲口中听来的。
那段时间里不用我问,母亲总会日夜跟我讲述父亲“他们家”与我们家的故事。她向我描述她与父亲离婚的那段日子过得有多痛苦,“你知道吗妈妈那时候是有多想结束”,一遍一遍。我听得心惊,但还是平静地听下去,我想从她口中寻找那个从未谋面的身影,揭开那位血亲的真面目。
听母亲说,父亲还是有点帅气的,至于他是否有文化,念过几年书,我不记得了。她跟我说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我跟母亲说,我以后是要改名的。
在母亲的讲述里,父亲当年是个“文艺青年”,梳着个时髦发型,整天和他的好兄弟们骑着车在外面浪,父亲说那是闯荡江湖。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一直不是很好,那时母亲好不容易凑够了几千块钱买了一辆于我家来说算是天价的摩托车,一天父亲说要借那辆车,母亲问他用来干什么,他说他要和他的朋友们骑车出去玩,用完便会把车归还。母亲想也没想,爽快地把车给了父亲。第二天父亲高高兴兴地空着手回来,母亲问他车呢,他说车丢了。事情是以母亲被我外公骂得狗血淋头为尾声结束的。
在那些日子里,母亲见父亲整日游手好闲,便到处为他找缺人的工作岗位,不知周转了几次,俯了几次身子,历经千辛万苦给父亲找到了工作。父亲承诺母亲每天按时去上班,于是每天更早地出门。母亲十分满意,直到几个月下来,母亲发现父亲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她才知道,我那个她以为起早贪黑的父亲,早已背着她把用尊严换来的工作辞了。为什么每天起得那么早呢?当然是要去跟他的朋友们闯荡江湖。
后来母亲就和我父亲离婚了,在我一岁的时候,趁我有记忆以前。离婚以后我们两家之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某天,父亲他们家给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辆车,红色大众。他们说离婚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他们攒够了钱买了这辆车,红色代表着他们对我的爱,车牌号也是特意选的,一个字母代表我,一个字母代表我们家,数字是我的生日。笑话。
母亲说,父亲曾向她承诺,离婚后他将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会好好干,保证以后每个月寄三百块钱的抚养费。他说他保证。可是如今十五年过去,一共五万四千元,一分钱也没有。骗子。
母亲还对我说,父亲在很久以前常常到她的工作单位闹事。她不在的时候,父亲常常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她的单位门口,等母亲的领导下班。领导下班时,父亲就会一把牵住领导的手说:“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个叫××的,我跟你讲啊,千万不要聘用那种人,她以前……”领导听得一脸茫然,然后不以为意地走远。我听得气愤,心想怎会有如此卑鄙之人,不觉间攥紧拳头。母亲察觉到我的愤怒,于是说:“所以你要努力学习,以后去找你的父亲,那时候你可以大声地给他讲那段令人心碎的往事,理直气壮地把本该属于你的抚养费拿回来!”
一颗气泡在我的心中破裂,迸溅出几点水珠。
我告诉母亲我永远不想去见我的父亲,我深深地憎恶他,我觉得他是一个恶人。我隐约觉得“父亲”是一个只存在于母亲的讲述中,日常交流中经常提到但并不存在的一个角色。
角色,只是角色而已。
三
三岁半时我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我的爷爷奶奶,也就是我父亲的父母。直到四岁里不起眼的一天。
那是一个金色的周日,阳光铺满每一个没有树荫的角落。至今我仍记得母亲当天的穿着——一条紫色短裤和一件紫色T恤,上面写着“IN BED...”。那天我穿了什么,我不记得了,现在想来,大概是一件印有绿色脸谱的粉色T恤吧。事情发生在一个街道的拐角。那时我与母亲在街上走着,突然迎面走来两个弓着背的白发老人。母亲看到他们时,脸上的表情突然从悠闲转为惊恐。两位老人看到母亲,立即停下脚步。母亲慌张地把我藏在身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死死抓住她的手,在她身后瑟瑟发抖。她悄悄转过头:“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紧紧抓住妈妈的手,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要理睬,听到没有?”我温顺地点头,然后看到母亲和两个陌生老人开始激烈地争吵。他们吵架的内容是年幼的我无法听懂的,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时周围的人都向母亲投来异样的目光。争吵的间隙里,两个老人曾几度想把我抢走,而母亲就用她三十岁的,一米六不到的身躯护住我。
这场争吵的胜者是母亲。多年以后她告诉我,那两位老人,是我的爷爷奶奶。
四
从小到大我便习惯了同伴惊异的感叹和目光,但我还是会在一些事情发生时手足无措,比如小学二年级时我非常担心的关于父亲的作文。我曾安慰自己说,三年级时老师布置作文时应该会考虑我的感受吧,就算没有父亲,每个人也都应该有母亲的,老师应该布置一篇作文叫做“我的妈妈”,而不会让大家去写爸爸吧。
然而我错了。
某堂作文课上,我看着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我的爸爸。我心里一冷,跑回家问母亲我该怎么写,母亲笑着说:“你爸爸不在,你可以写外公啊。你就当他是你爸爸。”可我不会那样做。在那篇作文里,我把我的父亲写得很坏很坏,我写我恨他,他真是一个恶魔。我天真地以为那叫真情实感。后来我被叫到办公室,老师把门关起来,开始了她的演讲。她问我为什么要把父亲写成这样,“人要懂得感恩,没有父亲你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你写的那些东西太负能量了”。整段演讲我是低着头听完的,没有任何表情,纵使内心排山倒海,我的嗓子却像坏掉了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灰溜溜地站着,演讲的末尾,老师似乎发现我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她试探性地问,“你还好吗?”千军万马在我的脸上奔腾起来,洪水一样在挤成一团的沟壑间奔涌过去。
父亲带来的伤害让我想起另一件事。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要评选全国优秀少先队员。大队辅导员把我的评选材料给了我,让我回去给家长签字。同学Z看到那份材料,“唰”地一下抢过。毫无征兆地,他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翻,捶胸顿足。我问他笑什么,他指着父母信息上“父亲”一栏写着的“离异”,说出了至今仍刻骨铭心的五个字:“没爸的孩子。”
他狂笑着,我问他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趁喘气的机会说:“哈哈哈,真好笑,没爸的孩子,你没有爸爸,哈哈哈……”
他兴奋地,肆意地,乐此不疲地,充满快意地用他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舐着我的伤口,在我迸溅出黑色血液的痛处插上滚烫的黑色的木炭,将圆规的尖端深深地、深深地刺进我的左心室,自豪地践踏着我一吹就倒的尊严。
一团怒火在我的躯体里点燃,我攥紧拳头准备向Z砸去,但最终还是将它们砸向了我的课桌。我明白野蛮不能解决任何事情,更何况我打不过Z。我只是把我的材料夺回来,告诉他我不需要父亲,然后转过身把将要流出的眼泪擦干。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下午发生的事,脚步逐渐轻飘。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已然不在世间行走,身影被淹没在南极以南的极夜的呜咽里。
回到家后我把材料交给母亲,让母亲把电子版录入电脑里。在母亲拔出U盘之前,我偶然往屏幕上瞟了一眼,看到角落里一个未点开的名为“结婚照”的文件夹。我心里一颤,隐约想起母亲曾告诉我,她的电脑里留存着我父亲的照片,而现在这张照片就在我面前。母亲迅速拔出U盘,转过头来警惕地问我,“刚刚你没有看到什么吧?”我摇头,“没。”然后把目光移回那块已经熄灭的屏幕。我本有机会见到我素未谋面的父亲的真面目,然而我还是毁了它。
五
最近我发现母亲总是会在车上落泪。
母亲节那天我送给母亲一个粉色的毛绒兔子,她从车的前座转过脸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脸上有无名的泪痕。她告诉我她最讨厌的动物就是兔子,因为我父亲属兔,但是能收到我的礼物她很开心。
她常在开车送我上学的时候喃喃自语:“以后你长大了,有了女朋友,过上了自己的生活,不理妈妈了,妈妈也终于可以自由了。等到那时候,妈妈还要再嫁呢,妈妈也要有自己的生活。”说完她笑笑。我的脑海里莫名浮出一个成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车的后座,母亲的笑声与我的哽咽,和着窗外的雨声,粗糙地交织。
〇
当我写到这里,客厅的灯已经熄灭。已是凌晨十二时零七分,母亲已经睡熟。今夜我没有背政治,任凭那段曾被我怀疑过是否虚构的记忆在笔尖流淌。
我想起《从前我死去的家》,仓桥沙也加儿时就已经在小时候居住过的房子里死去了,所有关于童年的记忆都是从一本日记或别人的讲述里得知的。我想起我,我所有关于父亲的印象都是从母亲那里听闻,那是一段我无法考证的死去的历史,在母亲讲述时我好像在听着别人的故事,父亲也只是故事里的一个角色罢了。我把这所有的一切讲给我的同学听,他们听完后感慨,“就好像经历了一遍你长长的童年”。
我知道故事里的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可他从来不是我的爸爸。所有关于父亲的幻想在今夜破碎。
一地碎片。
有时我会想,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要让我成为“没爸的孩子”。有时我也会询问同学:“能不能告诉我,有个爸爸到底是什么感觉啊?”又一想,十六年了,父亲缺席的我的成长道路似乎与他们也并无大异,我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普通孩子。现在的我已经释怀,父亲长什么样子,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位路人,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他早已在我心中死去。我从不自卑,从不。
所以当他们问我,“你的世界里没有爸爸,难道你不想拥有一个爸爸吗?”
我仰头笑,“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