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紫千红·野人与白日梦(下)
云墨 发表于 2026-06-27 22:35:56 阅读次数: 170785二十年前,我和小徐计划好了,要拉掉学校的电闸。
那会儿我的运动能力还没有削减,尚还跑得过老保安,于是在遥远夏天的一个夜里,我纵身一跃,从教室一楼窗户翻出去,然后就带着草柯里泥土的气味,化成一阵夏夜的清风向着保安室卷袭,到了保安室门前,我就大吵大嚷,摆出武林高手踢馆的架势。老保安就一手提着保温杯,一手拎着手电筒,冲着我喊,他准是把我当成逃学去上网的学生。见他来追我了,我就往学校围墙那边跑。
围墙边是一排排高大的树木,围墙上是正茂的爬山虎,我跑到树后,紧贴着爬山虎的枝藤,夜色里我看着手电筒的光束左右摇晃,并且越发刺眼,在那光线终于到了墙边之前,我就顺着围墙,缩进了围墙和校门石柱所形成的夹角里。
我看着手表,想着小徐这时候应该已回去了吧。于是我便要往回跑,但那光束时大时小,看上去却越发真切了,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老保安的喊声:
“喂,那爬山虎上全是刺,往回来吧!”
我当然不能真回去,所以我只是在心里默数,并且逐渐向校门石柱上靠近了。
在黑夜里,除了星星什么也看不见,夜色弥蒙中,我踩着石缝,爬上了学校石制的大门。
爬到一半时,我已经高过了围墙,老保安诧异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呜呜的风声,和四面八方不间断的蝉鸣。我攀在石柱上,感到手上满是汗,眼睛里穿梭着夏夜清凉的空气,这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找到抓的缝隙,然后把自己往上拉,再用脚踏住什么地方,周而复始。
直到现在,我还能记起石砖上沙沙的响声,还能抚摸那粗砺冰凉的记忆。十四年前,我爬上了学校大门的顶棚。坐在这样的地方,四面寂静,风声呼啸。
夏天的夜晚是这个样子:我待在三层楼高的地方,仰望着四周的高楼大厦,凝视着远处昏暗的路灯,天幕中的星斗排列成行,交织成片。已经听不见蝉鸣。
对于身处茫茫黑夜而无眠的人们来说,夜是白昼的延续,然而人是不能长久的脱离黑夜而生活的,所以人们白天会做白日梦,夜里也会进入梦乡,然而清醒的时候做梦,夜里便不会再有梦了。所以一个人的幻想越多,心绪越多,就代表着失去了一个又一个黑夜,将自己长久地留在了白天。
我抬着头,把脖子向后仰去,看见乌漆的夜幕不断地扩张,收缩,向着我压过来,四面的楼宇向上生长,如同一只乌鸦离开了树枝,向着黑色的世界飞去。于是,我听见自己心里隆隆的鼓点。
如果你见到这样的情景,你也会暂时忘了些什么。当我开始思考怎么下去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除了脚下的石头颜色和远处楼里的光点外,所见的皆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别说砖缝,我连自己上来的地方都找不到。月色里,我在自己身边一点一点试探地摸索着,不过既使我已经到了那根石柱的边缘,面对着三层楼的高度,以及下面漆黑的大地,我也丝毫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小徐喝着酒,很久一言未发,我毕竟没谈过恋爱,没法给他做参谋。我俩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小徐忽然把酒瓶一撂,一拍桌子:
“哎呀,舍长,这,这可不成,前一阵儿老三都办婚礼了。要我说,你也得努努力——这么着吧,我给你介绍一个,你先聊聊看,看看——合不合适。”
“你还能认识女的?怕不是谁介绍你相亲,你不好意思,想让我代劳吧。”
“啧,以前找工作认识的,人家是做出版工作的,和你应该聊得来,我以前不是也在出版社干过一段时间,就和你合租那会儿。”
“不是你要找我帮忙吗?小徐,怎么变成你给我介绍对象了?”
小徐这家伙一准是喝多了,他喝酒这回事,是从他把家里的鸡尾酒当成浓缩果汁喝掉开始的。十几年前,在他还没喝过酒的时候,我回到教室,学校的灯却还亮着。小徐说真是不走运,学校一准有备用电源什么的,电闸拉了也没用。不过既然没停电,咱俩也不用怕被发现,保安正一个个班点人数,不过还没点到我们班。
直到上大学,小徐才向我坦白,他那会儿根本没去拉电闸,他在走廊走着,越想越怕,于是上了个厕所就回教室了,他是个胆小鬼,他还撒了谎,怕我记恨他。他原本想干这事就是因为感到索然无味,但是拉全校电闸来寻有趣,也不见得就是件有趣的事。
我说你是忘了吧,当时我回来以后,我们还说了很多话。你说你不过是想寻些意思,我就讲起了我引开保安之后的事来。
我跑到了围墙边上,看着手电筒的光束在树的枝叶间闪烁,越来越近。于是我双手抓住爬山虎,双脚踩住铁栅栏,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我翻出了围墙,双脚踩在长草的泥土上。
我出了学校,向前跑去,只能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和遥远的蝉鸣。我最终停了下来,因为那蝉鸣越发清晰了,一声比一声响。
“嗞——嗞——嗞……嗞!”
我走到河边,感到夏夜的凉风正被打进我的胸腔,好像我也要发出那些声音。
“嗞——嗞——嗞……嗞!”
然后,我在河边看见了一个女生,远远的站着。
“一个女生?在河边?”小徐这样问。
嗯,穿着我们一样的校服,披散着头发,一言不发,如果不是她回过头看见了我,我一定以为这是我的幻觉。她看见我,身体一颤,后退了半步,她准是把我当成了逃学去上网的学生,不过上网的学生怎么会去河边——她把我当成鬼了吧,但她最后还是对着我喊着:
“你、你说,一个人就不能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想生气就生气,想抑郁就抑郁吗?”
这句话我是见过的,是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我们云端见》, “这话说的该是老人家的事吧,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直到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她忽然一怔,随后大步向我走来,她的头发在夜幕里摇散着,直到她走到我面前,我才看清她的脸。
“老人家,你说‘老人家’吗?难道我就得什么都吞声忍气吗?就因为我年轻?鲁迅先生不是说‘我一个也不宽恕’吗?他们说了那些话,那些毫无责任的话就把我弄成了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我不能惩罚他们,我就得原谅他们吗?”
“她是高中部的?”小徐问。
“应该是吧。”
她说,她写日记,写小说,不与人交谈,长得漂亮——她就是这副样子。难道“他们”有资格不同意吗?结果却是她被传成了恶人、烂人、精神病人。“你没听说过我?”她瞪着双眼问我。
我摇摇头。我说,没想到在这河边能遇见别人。
我和她说,这条河不是叫太子河吗?几千年前,燕太子丹逃出了蓟州城,躲到这里,却还是被秦国派出的刺客杀死了。假如他没派出荆轲去刺杀秦王,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死在蓟州城里,尸首不在这条河里罢了。
“所以,你只是在说,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没用的吗?”她大喊。
“也还是有用的,”我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一条河名叫太子河,我们俩不会到这河边,你也不会听到我说这些话了。”
我们俩说着话,向着河岸走去,河岸是昏黄的芦苇,黑夜里水面是黑色的天幕,楼宇的光线在河底生长,岸边是零散的杂草,松软的泥土,四面一片冰凉。
“你真的相信吗?”她这样问。
“相信什么?”
“相信有一个燕丹,他在这河边被杀,尸首就扔在这河里?”
“也许吧……我不知道。”
月光下,她忽然狡黠地一笑,她说,她刚才到这河边,在淤泥里发现了一颗头骨,那颗头骨长满了苔藓,显出幽深的墨绿色。
“那是燕太子丹?”
“那可是几千年前……你要是刚刚看到一颗头骨,那才是真的恐怖,像是惊悚小说,你、你确定是真的?”
“就在那呢。”
我踩在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战战兢兢地走到那几根芦苇边,黑色的天,墨绿色的水,我总觉得这意味着些什么,就好像我已经回了家,此刻正躺在床上做着梦,你会看到我踏开了被子,皱着眉头,嘴唇紧闭;好像我早已不是一个中学生,只是做了个梦,就成了一个中学生,跑到了太子河边。如果那颗头骨是真的,那么那两个空洞一定正对住我,因为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然后呢?”小徐张大了嘴巴,追问我。
“不对!”小徐坐直了身子“你这衣服可是一点没湿……”
“这是她的衣服。”她把校服给了我,让我把衣服换下,我里面穿着黑衣黑裤,一转身,黑色的长发流下来。
我们又走到路上,在那里分别,我走了没几步,再回头,她就已经隐没在黑夜里了。
“那她去了哪呢?”
“我不知道。”
“她一个人能去哪呢?”
“你就是再怎么问,我也不知道。”
小徐不再问了,他只是用手拄着脑袋,看向窗外繁茂的树和茫茫无际的夜空。我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不间断的蝉鸣。
“嗞——嗞——嗞……嗞!”
“啪!”小徐把酒瓶往窗上一摆。“结账!”他挥挥手。
“要不还是我付……”
“用不着。”小徐大声说:“舍长,咱们认识了多少年,以前就总是你请,这会是我拉你吃饭,说什么也得我请!”
回去的路上小徐问我:“舍长,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
“给你介绍对象嘛。”
“我还以为你是喝多了乱讲。”
一低头,小徐已经把人家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我,还有一句“试试看”配上一个比着“耶”手势的表情包。
于是过了几天,我刮了胡子,打理好头发,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站在商业街的广告牌底下。我看到了小徐说的那个做出版工作的女人,黑衣服,宽口的黑色裤子,梳着很长的辫子。
“他说你是个作家?”那人眨着眼睛问我。
此后的几个小时对于我而言简直是灾难,我想方设法的想找出些什么聊得来的共同话题,但是对我方的话题,对方的反应也只停留在“嗯”“啊”上,我能感到她也在为此绞尽脑汁,但我们就连对猫狗的喜好都截然不同。唯一一个还算能聊的话题是黑格尔的形而上学:我说黑格尔这家伙真是难以恭维,说的话云里雾里弯来绕去,直把人弄得头脑发晕,脑袋比身子还沉。看了他的书,不但什么也没学会,还大大提升了睡眠质量……直到我回过头,看见她正张大嘴巴,定在原地,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傍晚六点三十分,我们又回到了广告牌底下,她挥了挥手,随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把头发散开,我看见黑色的瀑布流了下来,随后是夕阳的光辉从天幕落下,铺展在大地上,映照在我眼前。小徐发来消息问我聊得怎么样,我说人家头也不回就走了,小徐说这不要紧,人家能陪我待那么长时间,就说明还有戏。我放下手机,没有再回复。
这件事终于还是不了了之,但我总是会想起那天夜里吃烤腰子的时候所做的梦,我爬上了石柱,望着浑邃的夜空;又好像走到了河边,看见河里竟浮起一颗先秦时的头骨来。我总觉着这些梦背后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也许我爬上了石柱,却找不到办法下来,于是就做着白日梦,梦见我到了河边,遇见了一位学姐;也许我不但掉进了水里,还呛了好几口水,看着那些水底的绿藻,就觉得我应该在三层楼高的地方望向夜空。
对我来说,我无时无刻不做着白日梦,无时无刻都在产生新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回忆着过去,以至于直到现在,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白日梦或黑夜之梦。就如同蝴蝶忽然变成了一个身着长袍,有着长胡子的人,而别人竟叫他漆园吏庄周。我所能做的,只有把我找回的记忆,我的一个又一个白日梦,在我忘了它们之前,把它们记下来,也许有一天,看到它们的人能从中感受到些什么,至少,能够感受到它们是有意义的。
自古以来,有许多的人在做着这样的事,对于这些人,他们有过很多的称呼。在时间的长河里,他们被称为祭司、道学家、史官、说书人等等。而到了现在,对于这一些人,我们称为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