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树,蚁
周叙青 发表于 2026-05-21 23:45:15 阅读次数: 90176细密的雾,闪耀在晨起的阳光,天蓝无云,想必会是个好天气。
宿舍楼前勾肩搭背人来人往,我提着垃圾袋,随心投入一个喜欢的大垃圾桶,转身向食堂走去。
鞋带开了。
我走到路边宣传栏旁,蹲了下来。
宣传栏后就是我紧挨着的这棵树,树皮的棕褐色向上蔓延。我肯抬头的话,也许会看到那树干若长矛刺向苍穹,又在快要触到白云时,忽然抖出一身枝叶,淡定地招了招手。
可,我已经许久不在树下仰望了。关于这棵树,也只模糊的记得,它在夜晚路灯下,格外浓艳迷幻的一角树冠。
它的身形,高大还是秀美,它的名字,梧桐还是银杏,好像并不重要。对很多人,它只是一棵有点挡路的树。而我,也只来得及看到它树脚下爬着几只蚂蚁。
树下有草,稀拉的挂着水珠,颗粒的土壤,它们穿行其间,似乎也着急去食堂吃饭。
我不晓得这一大清早在万物都在忙碌什么。
“该喝水啦!”
我听见稚嫩的呼唤从树根传来,系鞋带的手顿了顿,起身,像离群的蚂蚁汇入主流。
“该喝水啦!”
是我站在小石头堆上,将水瓢里的水一泼而出,看它在空中变换形态,玻璃融化,变成雨撒下来,毫不在意溅起的水花带着泥土开在了脚背。
在我还小的时候,家门口有个小花园,家后是片银杏树林,南边则是一个长满荒草野花的土坡。春夏,万物生机盎然。散学归来还早,我总提上水桶去花园和朋友们说说话。
这瓢是给铃铛花的哦,蝴蝶兰不要着急呀,含羞草你怎么又害羞啦,铜钱草不要再喝啦……
对花草,我一向公平公正,偏爱却给了园子中间的那棵大榆树。我爱和他聊天,摸他白绿色笔直的树干。他总抖着榆叶回应,请我吃榆钱。
我把桶里剩下的水尽数倒在他的脚下,又叮嘱被他庇护的杂草不许争抢,却意外听说到榆树的困扰,是源于那根部不断向上攀援的蚂蚁。
这我怎会放任?水枪冲击下,一个个蚂蚁终于掉回到它们该呆的地方。至于它们,陷在水洼泥坑,不断摆动着触角挣扎,这就不是我该管的了。
哪来的死蚂蚁?!
我盯着指尖的半副残躯,皱眉甩了甩手,腿部的刺痛灼热,越挠越痒。我恶狠狠捏住了那不知从何处爬到我身上的蚂蚁,碾碎,六只细足不断摆动着,直到身首异处。然后被风吹走。
一个,两个,三个……
我发了急,大水漫灌,木棍搅动,接连捣毁几个蚁窝才罢休。我终于长舒口气,翻滚的雷云变成晴天。
“啊对,两个鸡蛋。”手中的滚烫让我回神。
我打了个激灵,蚂蚁那三颗小沙粒似的身材,给我带来的苦头,时至今日还被我的身体记得。
幼稚天真的孩子往往不知道自己的残忍,冲动的审判只是因为感到自己被冒犯,没人有资格替代自然规则惩罚它们。
学生们匆匆,为了一瞬擦肩,又想起方才报栏后热闹的角落,半瓶被丢弃的矿泉水,就能毁掉毕生的工程。于是更觉自己不过徒劳的其中一个。那树顶透出的光,就是我们理想的高塔。
鸡蛋还没凉透,晨读被打断,这周轮到了我们打扫卫生区。
果然是天高云淡,阳光暖暖抱在身上,久违的朋友啊。不同的作息,上学来不及见面,放学却总是失约。白天伸长胳膊抓住我们班窗沿,却遗憾地只看见蓝色窗帘。真是好久不见,那圆圆的脸。
有风流转在我指尖,我想起那时和朋友的角色扮演,他们选择了炫酷的属性,风系、水系、火系,我却眨眨眼说了个自然系。
自然,阴阳五行,天地万物,生生不息。
或许是五行缺木,那时我才总爱亲近自然吧。
扫地,路边,一下一下,像梳着地母的头发。石砖缝和绿化带边搡着法桐绒,落叶去了又来,于是想起禅院的僧人。
弯腰,把灰尘垃圾扒进铁撮子,我突然看到其中竟然翻动着许多黑色的小点,是扫到了绒毛覆盖下的蚁穴啊。看着它们一个个拼命爬出的样子,我颤抖了一下呆在原地,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一扫帚下去,又会是多少断肢残躯。我咬了咬牙,索性加快了动作,闭眼一股脑倒进了绿化带。
生死有命吧,希望它们能够自己爬家去,如果不能——那就生于自然还于自然吧。
我的手再次开启了一场轮回,再抬头时,依旧是风过林梢。一声复杂的叹息,从地下生出,涌入我的身体。
后来,我捐了几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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