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人情歌

哐啷哐啷，洗衣机吃力地转动着滚筒，白色的泡沫与衣物混在一起，在里面翻江倒海。

不知道那个男生还会不会再来。我搬来两把白色塑料椅，坐在其中一把上，然后把双脚搭在另一把上，几缕阳光慵懒地趴在洗衣机的玻璃门上，无聊地加入泡沫与衣物的翻江倒海的派对。

我最喜欢黄昏，不仅仅因为以前奶奶总是在黄昏带我散步，更是因为他总在这个时候来。我放下手中的手机，拿起放在洗衣机上的《巴黎圣母院》，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这本书我只看了二十四页，因为我只有在他可能会来的时段，才会把这本书拿出来看。

或许这样他会认为我是个有点文艺的人。我因此特意穿了件水洗棉纯色宽衬衫和复古牛仔裤。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低头看看自己的白衬衫，然后为这干干净净的穿搭暗自窃喜，可是窃喜干涸后便是一种深深的惆怅。

他不会注意到我的。

哐啷哐啷！洗衣机里的派对似乎愈发火热。巨大的嘈杂声顿时挤满了狭小的洗衣店。我跟叔叔提过好多次换几台洗衣机，他每次拒绝的理由都干脆直接：没钱。

巨大的响声我倒可以忍受，可是这老旧的家伙会卷走衣物口袋里的东西，把它们藏在滚筒之间的缝隙里。我不愿看见顾客的焦急与失望，每次把衣物送进洗衣机之前，都要细心地把里面每个口袋掏干净。

门楣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三下，我竟猛地惊觉，他来了。我下意识地按下耳机暂停键，尽可能平静地开口问：“你要洗衣机吗？”

他点点头，把挎在胳膊上的纸袋里的衬衫掏出来递给我。

我对这件白衬衫太熟悉了，他曾和我解释过，它是真丝材质，不能水洗，就只好送到这里干洗。他是个浑身上下都透着文艺感的男生，喜欢穿各种各样的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的衬衫总带着一股雨后兰草的淡淡香气，那是我难以忘记的味道，冷感，又清新。

我和他的交集就像擦肩而过的飞鸟，几乎没有多余的往来。我只知道每周日他都会来这里洗衣服，洗的永远是那单单一件衬衫，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多想和他说一句话，可是我不敢。

我拿着刷子给衬衫做最精细的清理，他不像其他顾客那样，等待衣服洗好时坐在椅子上一个劲玩手机，而是戴着耳机，看上去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在墙上精心贴的牛皮纸海报。我把衬衫塞进干洗机，坐回座位接着装模作样地看起书。实际上我一点也没把雨果笔下的巴黎圣母院读进去，而是从始至终都在思忖，该怎么找个最合适的理由和他说句话。

我用食指轻轻把垂在胸前的头发往上别了别，耳机线随之晃动着，拍打了下我的脸颊。我悄悄地瞥了下他，差点忘了他也戴着耳机。也许我可以故作好奇地问问他在听什么歌。尽管这样可能让他认为我是个不内敛的女生，但我再也想不出任何可以和他说话的理由，我更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洗衣服了，我没有资格犹豫。

“那个你…… 你好，” 我感觉自己的话像是在喉咙里被生硬地挤了出来，“你在听什么歌？”

“你听。”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拔掉了插在手机上的耳机。略微刺耳的音乐和轰鸣的洗衣机运转声混合在一起，我没记住歌词，只隐隐约约记下了它的旋律，松散而又温暖的曲调。

干洗机停了。我头一次如此希望它运转的时间能再长一点，他马上就要离开，就要离开，他没有任何理由再继续待下去了。

那些美好的时光像被紧攥在手中的沙子，我拼命地攥紧，想要留住它，它却还是会从指缝间悄然流走。开学了，我被迫离开了老家叔叔的洗衣店，回到劳苦而又苍白的高中生活去。我也自然而然地，和他没有了所有交集。我有时也会想起那首歌，可是我既不知道歌名，也不记得歌词，我无迹可寻。于是那段旋律就像我在野外意外地发现了一枝惊艳的花，尽管我不能带走它，但我的手上还是缠绕上一丝沁人心脾的香气，陪伴着我走下去。

以后每个暑假我都会去老家的洗衣店帮叔叔看店。洗衣店变化了很多，洗衣店的那堆老家伙终于光荣下岗，却免不了再被叔叔榨取价值 —— 拆成零件当成废品卖。在敲开它们腐朽得不成样子的机身之后，我发现了许多顾客遗落的东西，车票、报纸、铅笔渣…… 在干洗机的缸体之中，我发现了无数的小纸屑。我愣住了，因为好像只有他的衬衫兜里，会装各种各样的小纸条。

我正对着那堆垃圾陷入沉思，忽然间，那铭刻在心间的旋律倏地在我耳边响起，但不再是脑海中那飘渺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我猛地抬起头，是他。我们四目相对，他变了许多，眼镜换成了细银框的，眉眼也比之前柔和了一点，一副白色的头戴耳机挂在脖子上，音乐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朝我腼腆一笑，我竟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好久不见。”

“好久…… 不见。”

“对了，上次我留在衬衫口袋里的纸条，你看到了吗？”

“纸条…… 什么纸条？”

 我把思绪拉回到遥远的以前，那天因为想着怎么和他搭话，我忘了掏干净衣服的口袋，他留在兜里的小纸条，便被卷入干洗机，从此在这世上消失了。

我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我问他：“上面写了什么？”“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的话。” 他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