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位朋友

展信舒颜：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真的被你看到。甚至我也不确定，你现在还在不在那座小城，或者，你是不是早就把那段时间忘了。可我还是想写下来，好像不写出来，那些东西就会一直在我身体里发霉。

有时候我会觉得，记忆像一条没有路标的街。你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只是绕来绕去，最后又回到同一个地方。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个破旧的语言班吧。你坐在前排，背挺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树枝。那时候我坐在后面，装作在听课，其实一直在看你。说实话，我那时候也不懂喜欢是什么，只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说话很快，很干脆，像刀子切开东西那样利落。

我记得你是班长，每次成绩都排在前面。老师提到你名字的时候，总是带一点骄傲的那种语气。你站起来回答问题，从来不犹豫，好像答案一直就在你脑子里。——我就不一样。我连多看你一眼都要小心翼翼。每次你一抬头，我就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书。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手心都是汗。

你可能从来没注意过我。

但我注意到了你姐姐。

她和你完全不像。她说话很轻，眼睛总是带着笑，好像世界对她来说没有那么难。有一次我们一起去铝城公园，那天桂花开得特别多。她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摘那些小小的花。

那时候我其实已经不太小了，被她牵着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很认真地教我怎么把桂花装进布袋，说可以做成香包。

阳光从树叶缝里掉下来，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金子。空气里全是甜的味道。

我后来偷偷拿了一个香包，没告诉你们。那几天我一直带在身上，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现在想起来有点傻，但那时候我真的觉得，那是我拥有过最好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你突然对我说，让我去你家吃饭。

我答应得很快，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一样。但其实我一路上都很紧张。你家离我家那么近，可我以前从来没进去过。那扇门对我来说，好像有点不真实。

你家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整齐。墙上的日历停在秋天，房间里有一种木头的味道。你姐姐在阳台叠衣服，看见我就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放松了。

中午我们一起吃饭，你姐姐在忙，你坐在我旁边，一直抢我碗里的肉。你笑得很大声，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这就是一种很完整的生活。甚至有点羡慕你。

然后事情突然就变了。

你姑妈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手里拿着一把木尺，脸色很难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她声音特别尖，好像在骂什么学校里乱七八糟的事。

你站起来解释，但她根本不听。

那一尺子打下去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不是特别响，但好清，好脆，好像空气被切开了一样。

你没有哭。

你只是缩了一下，然后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

我当时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你姑父想拦，被骂回去了。你姐姐也没说话。整个房间就只剩下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我脑子。

我应该说点什么的吧。

可我没有。

我是连看你一眼都不敢。

我只记得我后来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不是走，是逃。那种感觉很难说，好像如果再多待一秒，我整个人就会碎掉。

外面明明有太阳，但我只觉得冷。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你。

几天之后我路过你家，窗户关着，门口也没有你的鞋。我当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不想走。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没有走，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种问题没有答案。

再后来，我搬家了，换了学校。新的地方，新的同学，一切都很忙。我慢慢学会把时间填满，不去想那些事情。

可是有时候，晚上会突然梦到那个公园。

梦里还是那个秋天，你姐姐在树下笑，桂花掉在地上。我一低头，就能闻到那种味道。醒来的时候，会有一瞬间分不清哪里才是真的。

前个月前，我在一个旧书摊上翻到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大概是说，少年时候的孤独，是因为有些话没说出来。

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你。

我一直不知道，那时候对你到底算什么。喜欢吗？好像又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靠近，还有后来那种一直没消掉的愧疚。

我没有帮你。我甚至没有留下来。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那场打骂本身，而是因为我在那一刻变成了一个逃跑的人。

后来我偶尔还会去铝城公园。

桂花开的时候，我会站在那棵树下面待一会儿。现在人多了，树也没以前那么好看，但味道还是一样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也回来过，会不会刚好在某个时间，我们站在同一棵树下，却认不出彼此。

写到这里，我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封信可能不会寄出去，就像当年那句话我也没说出口一样。但我还是想把它写完，好像这样，那段时间就不只是卡在我脑子里的一个画面。

如果你还记得我，那就够了。

如果不记得，也没关系。

只是那年秋天，我是真的站在你旁边过。

我

西元2026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