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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江夜游》

陈秋水 发表于 2026-06-07 21:56:14   阅读次数: 504237


我在团圆的圆桌上因为用左手拿筷子吃饭被父亲扫地出门了。离开的晚上天空下着蒙蒙雨,我走在飞云江边,看江面泪眼婆娑,雨水在我眼眶打转。


站在江岸的风里,呆呆地望着对岸那座城。风里卷着浪花,我听。我看,在千年的古县上长出霓虹藤蔓。我看,那些藤蔓缠啊绕啊,金字招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乱花渐欲,我看,我只能看——那本不属于我的漆黑得繁华。看繁华,涨上江头,看它汹涌澎湃,我是喝你这江水长大的孩子,你看我,在江水的这一头,水汽爬上我的眼镜,我这个短视之后又过于远视的人。我是故土的异乡人,我不属于这里,我在故乡的他乡水里漂泊,我是你养大的孩子,我的出生就注定了我的宿命,我带着出生的使命又要一辈子背负重担,这是祖先留下的智齿,从出生就打上的烙印。


我盯着我的左手我想我思量,我要怎样才能是我,我要怎样才能是你养大的孩子。我想我思量,我是喝你这江水长大的,我要怎样才能避免磕碰,我小心翼翼,我缩手缩脚,我做一个你听话的孩子,我做一个不思考你说笨的傻瓜。我思量,我想,我望着乌漆漆的江水,我思量着,我沿着回忆相反的路径离开这座城,在那些画面里,我强颜欢笑,我力不从心,我违反本能去反应,藤蔓疯长给我的喉咙打上结,我带着这份回忆的褶皱,走向大海,望洋而叹:你的宽阔能抚平我?最美的回忆是忘却与否,我不愿再回忆,我开始回忆,又该如何忘记,瞬间的煎熬里带着蜜,我不舍,引诱我蠢蠢欲动,挑明这层难以言语的关系。


我走着,前脚并后脚,低着脑袋,恍惚神经,一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歪七扭八,东倒西歪。我路过一座桥,风从桥洞里引出,带着一颗钉子刺进我的左手,每次拿起筷子的时候都要我记住我的离群索居,因为风不擅长说爱,我快乐它就要在耳边吹的更猛些。风是温柔乡,它什么时候决定不再来见我?我抓不着风,没再见到风了,水还在涌,我是喝你这水长大的,水还在涌,我一个人走,我听它涌,我听。我听它静默的涌歌。在我两座心房之间,大概中间偏左一点,也有一条江水在翻涌,它和眼前的水多像。我偏执地爱上这一捧月影下的江水,直到它从我的指节间溜走,义无反顾地向大海走去,我才醒悟,我从未拥有过,只是短暂地享受了未曾体会过的滔滔。


我走着,我长大了,我成长了。我还是个孩子。我还是个孩子吗?哺育我的江我喝你的水我善良吗?你接受吗?我舍不得伤害你一点我不可以,我口渴我喝你的水你浑浊的水我渴我喝。我歌唱你,我歌唱你为我解渴,我一路朝圣,一路唱歌唱累了就喝。你,浑浊的江水养育了我把我养大成人,我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臣服在你的山河之下。你浑浊的江水哺育了我,我满身淤泥,我这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满身淤泥,从我的嘴角流下,我尝不出咸淡。你还记得你给了我生吗?我的出生我的生,以至于黑暗爬上我的肩头。我恨,是我的生。我要一直走,我要在黑暗里一直走,我要告诉我自己海的方向,我要一直走,我要走上一生,我要一直走,我要走上一生来还清我欠下的水,我饮你的水我欠下的太多,我要一直走。我路过一座又一座跨江大桥,风拦着我走,我欠下的还没有还清,我喝你的水长大永远还不清,我要一直走,我想哭但我不能哭,因为我记的你的教诲,我不能让我爱的人痛苦。我走,我走,我走了,我走了这么久,我看见康丁骑着电动车消失在黑暗中。我的腿开始发抖,我还是一个人在走。我是个泥做的人,我不能在水面前哭。我的左手还钉着风的钉子,你用手术刀锋利的刃雕刻我成一座长城,风吹雨打,我是你的杰作吗?在被异族反复蹂躏的时候你也会为我而骄傲吗?我只能走,我是喝你的水长大的孩子,我要一直走来还清我欠下的爱怨苦仇。


在新一座桥洞底下,我看见一只鸟关在一个铁笼里,它也静静地看我。我把它放了出来。它走一步探一下脑袋,摇摇摆摆地走出笼子,扑扇着翅膀慢慢冲到天空。雨在打它的翅膀,飞得越高、扇得越用力,羽毛就越沉重,扇得就更用力。风也毫不留情,一点一点拔去它的羽毛。我看它弱小的身影在天空中盘旋,我想声援它,却什么也讲不出来,直到它再也扇不动那对失去羽翼的翅膀,重重掉在地上。谁都以为它死了,可它却站了起来亲自折断那对翅膀,长成一只高大的鸵鸟,在江边的泥泞里奋力奔跑,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谁都明白痛苦的过程是介于天堂与地狱之间的愿者上钩。老者伫立江边垂钓,对我微微一笑。我的脑袋像笔墨洇在纸上,离黑暗仿佛只剩五米距离。回望那座城,飞云江在静默中翻涌,一座又一座桥,康丁的背影,铁笼与鸵鸟的脚印,老者的微笑,随泥牛入海,淤积两岸,缓缓展开。我们基本不怕黑暗,只怕黑暗出演光明。我用右手做第欧根尼,被朱熹撞见骂做下流。我的耳膜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不再鼓动,风声一下子变小了,眼前的雨点也逐渐模糊,时间被一条线拉住。


我还要继续走吗?我捧起一湾江水,我再也喝不下去了,我这个喝你的水长大的孩子从此再也不饮鸩止渴。我开始跑了起来。风敲打着我的膝盖骨摇晃着我颤抖的双腿,我继续跑,我没命了跑,我忘记自己出生地跑,我逆着风顺着水流奔命跑。在远离城市的尽头我看见一座摩天轮愕然矗立江边。我想要过去,我好想要……达到,可,我的脚已经累到走不动路了。我倒下了,被一颗小小的石子绊倒,跌倒在水泥路面。我的膝盖变红变肿,我趴在这块路面,望向摩天轮的方向,我终于看见那座摩天轮了,我终于看见了!我爬我也要爬过去,我还要爬。我的手指扒着水泥路面,我使劲扒,我使劲扒,我还要扒,即使我的膝盖在地面摩擦。那颗钉子钉得更深了,我的手指与指甲间渗出了血,咸的血,从我的手指节间流出,流满地面。我使劲扒,我还要扒,我感到愉悦,我为咸的血红的汗愉悦,我为接近那座摩天轮开心,我感到开心。我用我带血的左手做尼采的鞭子,人们常常不是因为意外而死,而是死于自己的羞愧。我的身影会从你的会话里兴起又消失,我是你,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会从会话中消失!一个困在中国人说话方式里的会话,我的血我的血!我的血肉我的血肉我一点点完成我自己我血肉模糊我还要爬还要扒我一路摸爬滚打。我的手指深深地探进血的路面里,我终于到了摩天轮底下。


我扶着铁的栏杆爬上金色的轮子里。我坐在座位上,我看着我发抖的手震颤的骨头,我的指甲已经脱落,手指也被磨得只剩下年幼的骨头。那白色的骨头里掺着血泥,那幼小的骨头还泡在血池中,扶着玻璃望向窗外。我第一次看清飞云江的全貌,在夜里暗流,风继续吹,它不再翻涌。我的血,沿着玻璃流了下去,灌满了我来时的痕迹,它那么长,那么蜿蜒曲折。千年的古城还在原处发着光,一座一座跨江大桥,生长在我的脊背上,我想哭,我终于哭了出来!我放声大哭,我嚎啕大哭,我哭得撕心裂肺,我的眼泪掉到飞云江里我是喝你的水长大的!


我还要听吗?我还要听你的声音吗?我还要听这风我还要听这水吗?我还要听听听听听你的话吗?我现在就要投河自尽,我要把我还给你!我要还你我的血肉,我是喝你的水长大的孩子,我把你想要的都还给你!


我纵身一跃,从摩天轮上完成了这一跳。巨大的压力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给震碎。那颗钉子从我的手上掉了下来,被风吹走了。我望向未知的远方,那是河流的尽头,随着一声重响我掉进飞云江里。听着雨点和我一起坠落人间我感到些许宽慰。或许在那一声重响之后我的生命就已经付出了代价,在弥留之际,我看见眼前一片淤泥,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是一片蓝色的发光的眼泪,那是大海吗?你会为我而骄傲吗?即使我已经粉身碎骨。


李国栋
评分
81
一篇情感很浓厚的作文,但情感背后的逻辑还有待再明晰。文中主人公的心态和作文的主旨色调略显灰暗,还有进一步处理、提亮的空间。

庞鸿
评分
88
通过意识流构建出癫狂和窒息的节奏。语言稍有泥沙俱下之感,缺少一些呼吸的余地。

何天平
评分
85
虽然有点抽象,但读来还是会不自觉被作者的写作牵引,至少证明了文章有一定的吸引力。

张恩惠
评分
83
死亡的结局不并积极,当然在积极之外还有些刻意,此前“爬向摩天轮”已然完成了从屈服到主动承受的跃升,或许选择另一种处理方式更稳妥。

朱婧
评分
89
跟随水流的是自由的思绪,是野蛮的狂想,是成长的困惑与迷惘,语言节奏随情绪而加快,形成至诚至真的剖白和倾诉,或多或少也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AI锐评
评分
86
你把喝江水长大的意象写成故土与自我的双重束缚,第欧根尼、朱熹、尼采的并置也想探讨顺从与反抗,命题是有分量的。用左手拿筷子被父亲赶出门这个起点很具体,飞云江、一座座跨江大桥、康丁骑电动车的背影都带着地方感。密集的短句和排比造出了奔涌的气势,第一次读很有冲击;只是整篇一直维持高音,若让某些段落先静下来,后面的爆发会更有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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