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牛蛙遮天

春暖花开于企鹅 发表于 2026-04-25 21:04:39   阅读次数: 48652

(一)

去年闹饥荒,天上下起牛蛙雨。

从天而降的牛蛙将倒霉的行人送进了医院。它们刚一落地,就蹦哒着跳进了锅与碗中,跳上了家家户户的餐桌。柳四奶奶对着东天三叩首,感谢神灵赐福,免我全村老小挨饿。而我所认识的不吃牛蛙的人,除我自己外,也只有病友沈二先生。

我的病房在医院四层。十多年的老房子,门口粘腻发黄的帘子,触感和牛蛙皮肤一样;走廊绿色墙皮斑驳地脱落,露出的水泥里子长满了像牛蛙身上的脓包肿泡;四散的消毒液味儿倒是能盖过空气中潮湿的腥气。我睡着吱吱怪叫的铁板床,吃着乏味的一日三餐,直到今天中午,护士将装有牛蛙的盒饭端到我的面前。

无需打开盖子,那股牛蛙身上的臭味扑鼻而来。不论经过多少次煎、炒、烹炸,浸透了多少辣子酱料都掩盖不得。我打开盖子,一只红通通的辣炒牛蛙蜷缩在铁盒中。它的身子被红油淹没了半边,只有橘黄的肚皮半露。我又将盖子合上了。

不消我多嘴,沈二先生已经叫嚷起来:“护士,护士你过来!把这盒鼻涕虫端下去!”“哎呀,先生,这哪是什么鼻涕虫?这叫牛蛙,也叫田鸡……肉质鲜美,营养充足,现在就兴吃这个!

再说,我们是有苦衷的。现在这年月,我们院长都没得鸡鸭,鱼肉吃喽。实在不行,您找别家医院吧!”门哐地关上了。

沈二先生拎起一只蛙腿,甩手将整只牛蛙丢出。它身上滴落的辣子油画出一条运动的轨迹,然后“啪”一声落进垃圾桶中。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将牛蛙扔出,却不比他的准头。牛蛙在空中伸展了双腿,跌落在墙边。蛙头朝向窗子,黑洞洞的眼眶紧盯着窗外。它死去的眼中一定看到了兄弟姐妹们成群地从天而降。有些趴在了窗子上,拖出爬行的痕迹。但最终都会成为我们的盘中餐。

“这牛蛙,是种多么恶心的生物!它们拖着臃肿的身躯卧在田间,吐出长且粘的舌头吃些虫鼠。现在,这种恶心的动物要跳到我们的嘴里去!”沈二先生一边说,一边不住干呕。

我比沈二先生提前出院,他只赠给我一张记有地址的便条。每天回家,我只能从已经见底的米缸里抓一把米,喝些虚浮无味、也不能饱腹的清粥。我的脸色,想必已如晒干的牛皮般蜡黄。但我的妻子、父亲和母亲却是一天天气色红润饱满——他们早就开始吃牛蛙了。

我终于是抵不过饥饿,输给自己不争气的胃了。缸里的米一粒都没剩下。我瘫坐在椅子上,看他们一点点、满足地咀嚼着属于他们的那只牛蛙。我的父亲,将一条丰满的蛙腿塞入口中,灵活地将蛙肉剥离,取出一根完整的蛙头。我的妻子,用手将牛蛙从中间掰开,啃食它背上的蛙肉。门没关牢,几只鲜活的牛蛙从缝隙中跳了进来。我的母亲,将散发着迷人香气的盘子摆到我的面前。

这时,那只我曾经无比憎恶的蛙却是那么的诱人。我低下头盯着盆子里的珍馐。

“吃一口吧。”父亲说。“吃一口吧。”母亲说。“吃一口吧。”妻子说。“吃一口吧。”我用牙齿咬下一块蛙肉来,然后又是一块。一整只牛蛙似乎是蹦跳着来到我的口腔,又似乎蹦跳着穿过我的食道,进入我的胃中。不久前蹦跳进我家的几只小东西,已经在我的脚边蹦跳了。我的脚感受着它们满是粘液的皮肤,不敢相信这竟和我刚才吃下去的美食是同一种东西。

可我没吃饱。

(二)

尽管我已经习惯了以牛蛙为食,但这几天的见闻仍让我惊奇。

9月中旬,我突然翻到了书中夹着的纸片,上面是沈二先生的住址,我才惊觉已经半年没见沈二先生了。彼时我正饱餐了牛蛙的美味,想到从前与他一起拒食牛蛙的种种,不由心生担忧,恐怕我们之间已生出隔阂了。

月亮刚刚升起来,就给暗淡的万物又洒上了银光。看那月光下亮闪闪的,是牛蛙肥硕的脊背。我一路走着,眼见到了村广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站在戏台上的便是村长了。老头个子小,脑袋光秃秃,是村上的又一个“月亮”。戏台前围了三层,两层人一层蛙。连着几天蛙雨,今晚天气倒是格外得好。远远望去,台上的光头摇了摇,轰隆隆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扩散开来。

光头道:“镇长向我传达了最新研究成果。科学家们解剖了九十只天降牛蛙,发现了惊人的现象!煮熟了的蛙,营养也会散失;生吃牛蛙,才能真正吃到牛蛙的根,吃到牛蛙的魂!”我这才看到,戏台上还坐着一排身穿白色长衫的先生,都戴着金丝框眼镜,亮闪闪的。演说过后,他一摆手,台上来了两个人:杀鱼的马六叔,村东的柳四奶奶。我使劲往前挤,以便清楚地看见他们的动作。

“乡亲们,扔上几只蛙来!”几只牛蛙飞上戏台。

大伙都知道马六杀鱼了得,不料他宰起蛙来也是手拿把抓。马六伸手,掏出平常用的那把杀鱼用的柳叶小刀,只一下就将手里的牛蛙剖开来。褐色的血,顺着戏台的边缘流下,但一流出戏台的灯光,就化作弯弯的银色溪流,流淌在我们脚边。那溪流所散发的却是一种带着潮湿的血腥味儿。再看台上,马六用小刀将蛙的内脏挑出,丢在戏台上——那是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也浸透了血水。他手上的牛蛙仍“哇哇”地叫唤,声音却像隔了道门般沉闷滞重,然后逐渐消失,只留下“咕咕”的低吟。马六用两根手指捏住刀片,很随意地在蛙的腹腔内游走,剥下一张蛙皮。他又将仅剩下躯壳的牛蛙浸入备好的水盒中,再次捞出时,那只蛙已褪去了血色,露出白惨惨的蛙肉。

我转头去看乡亲们。惊疑、兴奋,难以捉摸的光彩在脸上闪烁着。忽然间,我在人群中认出了沈二先生那张瘦削、蜡黄的脸。我本想喊他,人群却突然间躁动了。戏台上,柳四奶奶已接过了那只剥了皮的蛙。她将死蛙虔诚地举过头顶,“扑通”跪倒,向四方依次叩拜。她的手有些颤抖地把那只牛蛙移到唇边。死去的牛蛙似乎感受到了,它苍白无力的腿一下下踢着柳四奶奶紫黑色、布满裂纹的嘴唇。

她把那只刚剥好的牛蛙生吞了,周围陷入到可怕的寂静中。没有一个人说话。柳四奶奶仍保持跪姿,双眼紧闭,脚边是碎裂的骨头,嘴角处挂着血沫。台上的白大褂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光头村长向前走了一步。

“乡亲们,注意瞧,注意看,这才是牛蛙真正神奇的地方!柳四奶奶,请吧。”台下又端上一盆清水。柳四奶奶睁开了眼睛——两颗奇异的黑亮眼球向外微微凸起,全然不似人类的眼,倒像是蛙眼。她走到水盆边,把头深深埋了进去。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她的脑袋依然在水盆中,稀疏的白发浮在水面上,像个秃瓢。不知又过了多久,柳四奶奶才从水中抬起头来,脸色如常。村长摆摆手,柳四奶奶“呱呱”叫了两声,从台上一下一下蹦跳着离开了。

“这就是生吃的好处!生吃了牛蛙,你们也能像柳四奶奶一样一蹦三尺高,潜水不换气儿!

想尝试的乡亲们,来这边排队,让马叔一个个剥给你们瞧!”光头的话如鞭炮扔进了老鼠洞,村民们开始争抢身旁的牛蛙。他们一个个用手紧紧地攥着,在台下排起了长队。我终于记起了对牛蛙的厌恶,无言地离开了。至于沈二先生,大概早在马六剥牛蛙时就回去了吧。

我回家时,看到村长和三个白大褂站在后台。他们的身上长出了雪白的羽毛,嘴巴变得又尖又细长,呈橘红色。“哇”的一声,四只野鹤腾空而去。

(三)

快过年时,我才想起该去看看老朋友沈二先生。我取出桌布下满是油污的纸条,裹上大衣出门去。

今年的冬天不那么寒冷。没有下雪,河水依然刺骨的冰凉。但就在这些结了冰的河水浅滩旁,蹲着一些人和蛙。这些村民,我的同胞们,坐在岸上,嘴动着,发出的叫声与一旁的牛蛙无异。他们仍然没有忘记人类的语言,只是在让自己更像牛蛙一些。再往远处看去,一些浓密或稀疏、花白或油黑的脑袋浮在水面上,下面都有两只蛙的眼睛。

看着这些同胞们一个个长出了蛙的模样,恍惚间,这天外来客的蛙也和我的同胞们别无二致。他们一起蹲在河边,蛙声震天。街上的行人也不少,四处可见手提牛蛙的小贩和等着吃蛙的乡亲们。我才惊觉,我们已经离不开它们了,似乎从一开始,我们吃的就是蛙,而不是白米白面一样。

我继续往前走着,前面影绰绰地出现了熟悉的身影。马六叔在身后挂了一串剥好的牛蛙,一根结实的绳子穿过每一只蛙的身体,把它们变成了一条腰带。马六叔向前走着,无数条牛蛙的腿就在他的身后摆动,拂过他糊满血污的裤子。

“马六叔,等一等,给我来上几只鲜牛蛙。”

“唉!先生您啊,拿去吃吧,钱先不用给,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我接过他手中的一串牛蛙,将它们斜搭在肩上。我想带回去,给我的父亲、母亲、妻子尝尝。我向前走着,这些蛙却不老实,一颤一鼓地挑动我的神经。每一个牛蛙都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又像突生出了修长四肢的人参果——粉嫩的,热腾腾的。它们好像说话了。

“吃一口吧。”这是我父母的声音。“吃一口吧。”这是我妻子的声音。“吃一口吧。”这是村长的声音。无数个声音从早已死去的蛙的躯壳中传出。这些声音撬开了我的嘴巴,拨动了我的牙齿,让我一点点地嚼着、吞咽着这些牛蛙。

生牛蛙的口感、味道,都和熟透了的牛蛙截然不同。蛙肉软滑,像布帛般撕裂开。我尝到了甜味、泥土的味道、蛙的味道。我的胃里,像着了火一样噼啪炸响,嗓子眼痒得厉害,挤出了舒畅的蛙鸣。我的双腿出奇地轻盈,从走逐渐变成了蹦跳。

不觉间,我已来到了沈二先生的住处。我轻轻敲门,又重重砸门,却没人来开门。

我回去时,沈二先生的邻居探出头来。我问他:“沈二先生最后吃了牛蛙吗?”

“沈二先生到底还是吃了的。我那天路过河边,看到他躺在水里,只露出圆鼓鼓的肚皮。”

 


总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