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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张子儒 发表于 2026-05-01 09:01:25   阅读次数: 5490

胡工作的存在虚无缥缈,已然失踪十余年。

十年前,他完成了一件超自然的大事,至今我无法破解。我忘记如何与他相识,只是回想到他时,能记起他在黄昏之际拍打一块鹅卵石,拍得石头光滑狡黠,颇像一块黑玉。

胡工作的家庭恍惚,但我知道他的时间很宽裕。当人们开始酣睡,他总能在我的窗口突然地出现,与我彻夜长谈,再当旭日东升时匆忙离开。他的飘忽不定像一条冗长的银河,随着晨昏翻滚而神出鬼没。


时间回到胡工作消失前的几个月,他提到他的父亲。

孩提时代,他站在化工厂面前捧起一袋用塑料袋包好的现金。父亲的工友跪倒在工头面前痛哭流涕,父亲坠在最深处的化工厂。胡工作告诉我工厂是包罗万象的,包罗工人生满铁锈的脸盆,潮湿燥热的空气和侵入骨髓深处的化工毒药。胡工作站在工头边上,看到工头手里流下鲜红的钞票纸。哭得很稀里哗啦,他彻底离开这座吃人吐骨的炼狱。

胡工作告诉我,父亲离世前一天夜晚站在屋顶抽烟,挥动香烟之际,零碎的火星在夜空摇曳,散入远处城市的亮光。胡工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风吹来茫然,父亲没有回头。月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霎时花白。父亲好像在做什么打算,打算胡工作的未来和荣华富贵,嘴里几句话听不清,只听见他问胡工作会不会自己生活。胡工作理所当然地回答“可以”。第二日就得到奠定后半生的家底儿。

后来他被亲戚收养,但似乎对他的承诺与爱意也只是纸上谈兵,任由他自生自灭。

当他的个子高过那堆钞票,他能嗅到空气里弥漫起化工厂的糜臭,很轻很淡,但他无法忘却。这头的天无论昼夜得保持灰颓,霾雾倾斜堆叠,他终日被笼罩。于是他跑到外地,和我相遇。这便是关于他父亲的故事。

他翻开张泛黄的纸:

 

上天入地有什么用?

埋在地底下的东西,

挖出来带有泥泞。

飘在天上的东西,

落下就此消散。

洞察和突破,

只有聪明人才办到。

 

胡工作说这是他父亲写的诗。他有一张小巧可爱的照片,经常翻看,告诉我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胡工作说,父亲不是死亡,只是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无处不在。

“我要溯洄到那个时刻。”

我听完,不厌其烦地把这张纸连同照片包好摁在他手上。他在反复恋旧,他说他要溯洄,和父亲相依为命,永远不回来。这时,我会戏谑地说,“那我怎么办?”

他却沉默下来。

我们读一所寄宿,我在上铺,他在下铺。夜里的银河倾泻,流至他的床尾。他在这个时候告诉我夜空从未如此晴朗。

我奇怪地问,“这里不是日日夜夜都这样吗?”

他却说几日前,他看见他父亲在抽烟。香烟的细小颗粒弥漫夜空,掐灭烟头时会吸进肺里。

“今天父亲没有来,没有烟绪弥漫,天气很晴朗。”

我听到这样神叨的话,会遁入虚无。在梦里看见面容飘忽的男人手臂溃烂,坐在月光下吸食香烟。胡工作捧着那袋钱币朝我走来,然后我就淹没在红色钞票的汪洋大海里。最后惊醒。

天气确实晴朗,温暖的阳光已然扑进来,灰尘颗粒缓慢漂移,我爬下床铺,发现胡先进床位上棉被叠成豆腐状。我匆忙洗漱去找他,他已经精神饱满地坐在教室里。

坐在他边上看他,忽然间嗅到他身上带有淡淡的香烟气息。


寄宿学校一个月回家一次,胡工作似乎没有回家的打算。月底我问他何去何从,他告诉我,他会睡在一块鹅卵石上,直到我上学为止他来找我。我认为他是悲伤的人,他佯装冷静,心底透彻出可洞见的痛苦。他一直想要溯洄就是证据,但我没有戳穿,因为看他神玄般的样貌,站在他边上似乎真的回到了几秒钟以前。

我会提起关于溯洄的问题,他总是说要找到一条会逆流向上的溪流,溪流越大,回去的时间越久。

“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哪里会有这样的溪流?”


…… ……


时间哗啦飘飞,胡工作身上的烟味愈发浓烈。这几个月,胡工作一直没有回家,似乎在密谋一桩大事。

又是一轮月底,家里亲人奔丧。回家空无一人,我提出要跟他一起睡在鹅卵石上,他却拒绝了。他告诉我,他还有没弄清楚的地方,等他查个水落石出,一定会带上我。俄而,他眉宇间的神性让我联系到《地心访客》的离子,离子的石头叫“巴巴”,他和胡工作是一类人。胡工作的石头也会有名字吗?我不得而知,但我记得他告诉我这块石头是溯洄的关键。此刻,我不太确认,他是被父亲的死因迷昏心智,还是真有溯洄那么回事。

胡工作不是抛下朋友的人,他看我被拒绝,提出带我去一辆废弃汽车里挖宝贝。我们横穿农田,黄昏把整片田割得整齐划一,高悬的天空被黑压一排的电线分割。没有他童年颓废可怕的黑暗,胡工作赞美这样的天,这也是他执意独来的原因。


路上,大片灌木逼近。我问他,“你恨化工厂吗?”

他回答得很干脆,他说他在梦里炸过化工厂。梦境中的一个深夜,他点燃一根火柴,燃烧在铺好的汽油上。大火蔓延得急速,天地间很快一片火光,他转身离开,走到足够远的地方,身后爆发出巨大的蘑菇云,热流席卷而来,化工厂那些他分不清的物质在夜空中爆裂,像是汇聚而成的银河。天空裂出花白的闪电,狂风迫使他屏住呼吸,然后这条银河向他飞速逼近。他惊醒了。

说到这里,他扒开比人高的灌木丛,一辆废弃的绿皮大巴出现,胡工作手劲大,扒开生锈的车门。里面存放大量游客剩余的物品,这辆绿皮大巴在我小时候被父母提及。它翻入河流,游客罹难,这理所当然成了深夏被禁忌的记忆,我回想到那段时间对水的恐惧。即使远离池塘,依然心悸后怕。

少年的恐惧是凭空的,无形成一团软绵绵的空气,对童年来说压迫成吨。硬抬恐惧时的少年,被它毫无预兆地倾倒吓得魂飞魄散。死亡的暗度陈仓迫使我逃避水流。那时,胡工作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我对水的畏惧,随后他在我面前扑入泳池,水花溅起。待我看清,他漂浮在泳池上。我惊呼下水,泳池的砖块打上一层斑驳,脑海里流淌起罹难和迷惘的记忆,幻见濒死的鱼在阳光下腾动,块块堆叠的坚硬砖块在碧蓝色天下脱落,塌陷。突然,他猛地翻身,洁白水花像泡沫盈满在我面前。

他平静地告诉我,“你脱离了对水的恐惧。”

我看向池底,粉红的砖块被光影渲染,我触摸起久违的池水,阴影霎时明媚,恐惧搭上大巴,随波逐流,无人知晓。胡工作是一个笑谈死亡的人,他通达世界,对任何模糊或具有阴影的事情都很明晰。他把我拽出阴霾的深渊,教我学会抵达万物本质。这便是他超越年龄的老练。

大巴应该被水流冲去,可现如今不合理地出现在这片灌木丛里。胡工作看到我吃惊,告诉我,“我把大巴推过来的。”

这荒谬的话我并不买账,但在这时,我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烟气息,我往大巴深处走,看见胡工作换洗的衣服上残留洁白的烟纸屑,兴许是被染上的。雾气弥留在车窗上,我用指尖擦拭,窗外的山峦与黄昏沿着我滑开的轮廓流进大巴。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胡工作告诉我,他沿田野徒步,黄昏的暮霭飘逸而模糊。他看向一流麦穗浮空,一霎浮光压下,他被生灵浸染。万物的气息如同一条静静的溪水,流入他的五脏六腑,驱化工厂弥漫的烟雾,淡为洁白。

不久,他鬼使神差地找到罹难大巴。它被一条逆流而上的溪流冲刷,他触碰的刹那,天旋地转,万条银鱼翻滚洄游,他坠入无垠的银河,深蓝的底色覆裹他的身躯,只剩酣畅淋漓的悦然。胡工作渐入佳境,最终溯洄到父亲的工位。但溪流太渺小,溯洄的时间固然短暂。一趟归去,仅带来一身父亲的尼古丁气息,他不满足,他追求的永远是恒久的幸福。片刻旖旎过后,是更加撕心裂肺的痛。

胡工作形容过,父亲在旷野之上随着黄昏的消逝化为乌有,平地之上只剩他和那块狡黠的鹅卵石,他枕着石头睡很硬。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寻找逆流而上的汪洋大海。

“可哪里会有这样的大海。”我这样思考,很快醍醐灌顶,他可是胡工作,有什么事是他想要的但不能拥有的呢?某一刻,我彻底相信,胡工作的“溯洄”是真实存在的,他在超脱人体,达到一种具有神韵的境界。我琢磨,发现自己蠢钝且愚昧。我这样浅薄的人,永远洞察不了胡工作认为轻而易举的事。

不久,胡工作送我回家。黄昏呼鸣时的大风膨胀起他的衬衣,无形地逼近我。我屏住气息,在它呼啸之后立马大口吐气。胡工作沉默地迈起步子,在田地中央留下一长串泥泞脚印。我抬头遥望,黄昏瞬息万变,天空中央泛起淡蓝。

恍然间,我们踏出田地,直到稻田凝为水泥。我发觉到家附近的十字路口时,大喊一声胡工作,但他却消失了,只剩幽幽泛白的路灯和乌黑的电线杆。这个狡猾的家伙,我在心里暗想。

那晚我打开平房的天窗,碎星生辉然后凝合为银河,苍穹之中零星寒冷,长空上流淌的星光拖尾散进其中,正朝胡工作的方向流去,他看见了吗?我这样想着,突然一惊,抬头看向银河,发现它正逆流而上。

“这不就是胡工作想要的汪洋大海吗?”

我立马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胡工作,他能回到最幸福的时刻。我刚想起身,但又停了下来。

“他要离开了。”

我心里慌张起来,倘若胡工作他溯洄,抵达了自己的彼岸,而我还迷失在彼岸花里,我失去了他。一旦胡工作离开了,我就会崩塌。在一个简短的瞬间,我诅咒他无法溯洄,留存于该世界。我被我的自私吓到了。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胡工作带着我回到化工厂,化工厂伫立在荒野之上,墨云浮空,荒草之间印刻出生化的痕迹。我和他都不懂化学,但我们知道在滚烫的油水上点火,可以声势浩大地复仇。于是,我夺过他手里的油,浇满空寂无人的工厂,然后用火柴摩擦纸壳,放出一团火,“啪”一声火柴掉落。

呼啸声穿透冰冷的建筑,损坏的指示牌上顶着昏沉的天。他站在十字路口,风吹开了围巾。他和我往后一瞥,化工厂依然矗立。梦里,在火柴掉落的瞬间,胡工作接住了它,并用鞋底踩灭,并告诉我,“我不在乎了。”

于是我们离开这里。当我看他若影若现的面容时,头脑晕眩发烫。


梦醒之后,胡工作人间蒸发。

鲜红的公章“啪嗒”盖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胡工作被列为失踪人员。胡工作的溯洄是真的,他还是走了。那日夜晚的银河深邃缥缈,银河逆流而上,胡工作凝视它,虔诚潜入,最终溯洄。他不辞而别,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一封信,一根头发,一缕气味。

我知道,他遁入虚无,穿越每一个黄昏沉寂过的山峦,在赤裸之中融入银河,挣脱囚禁他的阴霾与化工厂,转头逐向悬停冷冽星光的苍穹,找到他一直要找的汪洋大海,溯洄到他最幸福的时刻,与父亲共享秒针走过刹那间的路途。

但他被过分梦幻夺舍,彻底忘掉我这个愚蠢的笨蛋。同时,我会时常回忆那夜,祈愿来一场瓢泼大雨,让银河被阴霾掩盖,胡工作的溯洄就不会成立。

终于,在某一天,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他的床位,在被褥下发现他给我留了个礼物——一块狡黠光滑的鹅卵石。

或许他在这个世界呼吸都是疼的,我无法理解他,因为我不是他,但我和他很像,因为我同情他。溯洄似乎一直在论证那些让我们刻骨铭心的时刻,确认那些我们爱过的人是否真的站在那里。确认我们的记忆不是我们自己一念之间编出来的故事。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流泪,胡工作讨厌教科的陈词滥调,他始终坚信逝者不会无端消亡,只是散入空气不被看见,只要他想到,心里的那个人无处不在。于是,他选择溯洄这一暴戾却旖旎的方式。

我想起胡工作曾经告诉我的话,“疾苦是需要抵达的,惊悚的从不划为简单的死亡,而是像死亡一般地存活。”


我总是喜欢在结局加上一点反转,即使加工得拙劣生硬。胡工作也有,只不过他更老辣,更有天赋。于是,我想把他和我融为一体,想在结尾处反转出他是我的双重人格,至少这样在字里行间我们永远黏在一起。但我想到,他可能会在世界的某个时空看到我这篇虚情假意的小说和刻意为之的结尾而捧腹大笑,发现这么多年我依然那么愚昧。

所以,我听见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一看,是胡工作。只见他怀里捧着条银河,随后哗啦一声甩在我的脸上。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