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
wcy 发表于 2026-06-03 20:05:58 阅读次数: 4789(此文为本人真实发生事件,些许负面情绪请谅解)
第一次是小学。
那句话是怎么掉下来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有太阳,走廊里全是跑动的脚步声,我跟一个同学站在教室后门说话。他忽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看了我一下,说了一句什么。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粉笔断掉的声音。
那句话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我肩膀上。我没有动。上课铃响了,他们跑回座位,我还站在那里。窗户外面的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美术课上从颜料管里直接挤出来的颜色。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并拢,放在裤缝上。这双手有什么不对吗?我不知道。
后来那句话又来了几次。有时候是“小娘炮”,有时候是“装”。说的人换了,场景换了,但语气是一样的——不重,甚至不凶,是那种带着笑的,像在讲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笑话。
有一次在操场,我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几个人从我旁边跑过去,其中一个经过的时候丢下一句。他的影子从我身上掠过去,很快,大概不到半秒。鞋带系好了,我站起来,太阳很大,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点黏脚。我继续跑,但步子比刚才慢了。
上初中以后,我分到一个新班。我以为换一间教室,换一批人,事情会不一样。
数学老师姓什么我不太想写。他上课说话慢,每个字中间都隔着一段沉默,像粉笔在黑板上拖过去,快要断了又接上。那天他点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答错了。他把粉笔搁在讲台上,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说了那句话——“你一天到晚在那边刷存在感。”
教室里很安静。风扇在天花板上转,发出一种规律的嗡嗡声,像一只很大的飞虫被关在灯罩里。我站着,手扶着桌沿,指尖有一点凉。黑板上的数字被阳光照得发白,有几个字的笔画糊在一起,看不清。有人在座位上动了一下,椅子腿刮过地面,那声音很短,但很响。
后来他又说了一次——“又去练钢琴了看来。”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着窗户外面。窗外有一棵树,叶子刚开始黄,边缘是焦的,往里才是青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上有只麻雀在啄什么东西。下面有人笑,笑声不大,像往水里扔了一颗很小的石子。
我去办公室默写语文,他抬头看见我,说:“开始喜欢语文了是吧。”我加快了脚步,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一根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开家长会那天我不在。后来别人告诉我,我爸跟老师聊天,说到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他就是装。”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筷子夹着一块肉,刚要往嘴里送,手停在半空中。肉掉在桌上,油渍洇开,在白色的桌布上慢慢扩散,像一朵很小的花在开。我放下筷子,弯腰去捡。头低到桌子底下的时候,眼泪直接砸在地板上。没有前奏,没有鼻酸,没有任何预告。一滴,两滴,在瓷砖上溅开,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我捡起筷子,重新坐直。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有雨。我妈在喝汤,勺子碰着碗沿,清脆的声响。我爸在看手机,屏幕光照在他脸上,蓝荧荧的。那顿饭我嚼了很久,咽不下去。肉在嘴里变冷了,油脂凝固在舌头和上颚之间。
后来八年级有人拿走了我的校牌。我去要,他不给。过了一周,校牌还回来,上面写满了字。写的话不堪入目,窗外在刮风,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阳光透过布帘,落在课本上,颜色是昏黄的。
我去找政教处主任。第一次他说“我去问问”,门口的花盆里种着一棵财树,叶子落了一层灰。第二次他说“你先回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地上的废纸团往前滚了几圈。第三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大度一点。”然后低头看手机。我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他头顶有一盏灯,灯光照在他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我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在我走到一半的时候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了。再走几步,又灭了,我没有再跺。
后来政教处主任给我补了一个新校牌。有时候我伸手去拿书,指尖碰到它,硬硬的,有一层塑料壳的光滑。我知道它在那里。
最近有一个女生跟我说,有人说我和另一个男生“都是男娘,要穿女装跳舞”。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地面。我们站在走廊拐角,旁边的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热水流进杯子,白汽升起来,糊住了窗户玻璃。我靠着墙站着,墙很凉,凉意透过校服渗进后背上。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身体忽然变重了,像有人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把湿沙子。
接着有个男同学贬低了我。声音不大,但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干,像冬天开了很久暖气的房间,呼吸起来喉咙发紧。我回了一句,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发着抖。他接着说:“天天围着女生转。”
我用笔画了一个圈。圆珠笔的油墨在数字外面洇开,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边缘是毛的。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蔫了一片,叶尖发黄,垂在花盆外面。
合唱比赛在5月底。
那天很热,体育馆里全是汗味和校服布料闷久了之后的味道。舞台上很亮,灯光打在脸上发烫。我穿背背佳指挥。我站在台上,手抬起来,准备打拍子。台下有声音,稀稀拉拉的,开始是一两声,后来连成一小片。我听见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关于身体。
音乐响了。台下的脸一张一张,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分不清谁是谁。灯光太亮,照得我眼睛发酸。我机械地挥着手,二拍子,起,落,起,落。汗水从鬓角流下来,流过耳朵,有一点痒。我不敢去擦。台下有人在笑,笑声像潮水,一波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我的背挺得很直,背背佳的带子勒在肩膀上,有一点紧。所有声音都在往耳朵里灌,但音乐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是谁?
我不认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过的那种蝴蝶标本,钉在木板上,翅膀张开,很漂亮,也很安静。它永远保持那个姿势,不能动,不能飞。我站在台上,忽然觉得有人在拿图钉钉我的肩膀。
手臂落下来的时候音乐正好停了。台下有人鼓掌,掌声噼里啪啦,稀稀拉拉的。我走下台。很暗,道具堆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我靠在一面墙上,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和铁锈的味道。心跳在嗓子眼里咚咚地跳了很久,然后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安静了。
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有几片飘下来。叶子在空中翻了几下,轻飘飘的,然后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我回教室拿书包。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我走过去站在那个方块里,阳光照在手上,有一点暖。书包还是那么重。
我把每一笔都记在这里。等有一天我不怕抬头走路的时候,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我要拿出来看。我要证明这些发生过。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站在走廊里的自己。校牌压在书包底下,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又落,饮水机咕咚一声,热气模糊了玻璃。这些事情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就停在昨天。
我把这些记下来,不是因为恨谁。我只是替那个站在台上的小孩记的。他手里挥着拍子,背挺得很直,灯光刺得眼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想告诉他,你什么都没做错。
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说,就把这篇文字递给他。他接过去,低着头看完。然后我等他抬起头来。
我要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是你装的。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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