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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葳蕤时

一条超级咸鱼 发表于 2026-06-04 21:20:56   阅读次数: 54349

  那年盛夏,阳光斜斜倾洒而下,穿透腐朽的枯枝,映出灿金的颜色来。

  戏台下无一人再为她喝彩,独独留下我一个听众。她已年老色衰,步子不再矫健,眼神也不再锐利,而是朦胧。

  风一吹便会倒下似的,就像那腐朽的枯枝。但当那身艳丽的戏袍着身时,那缕阳光也似照在了她的身上,葳蕤攀在那身戏袍之上。

  轻轻地、静静地,像一只菟丝子。

  如果非要说她是我的什么人,那便说一个平常的、朴素的——她是我的奶奶。

  奶奶有一所小院,在安徽。房子不大,住人的屋子绕了个半包围。屋子对面是一块地,地里头豆角常顺着架攀上去。

  我常蹲在奶奶的身旁,那根脊梁佝偻着,应是被生活、岁月压弯了。手里正在剥着几节豆角,老人家的手有些抖,颤颤巍巍的。我想从她的手里接过那几节豆角,她就把手撇向另一边,执拗的拿长长的指甲剥开一个又一个。

  我作势要去抢,她就“骂”我。拿着安徽的土话骂,我听不懂什么意思。奶奶口音重,又拿腔拿调的,活像个唱戏的。

  夕阳的光漫过砖瓦照下来,倾洒在奶奶的后背上。给老人家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鎏金,让日后的回忆多了些那时的温度。

  光在奶奶的脸上攀缘生根,直至再也撒不开。那满头银丝也成了金锦花钿。

  模糊些看,再看不出有什么老人家模样。只是身影有些朦胧,像光一样,自由的、让人抓不住的。

  每到那时,我便没了话说。静静地看着奶奶的背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莞莞类卿,在看另一个人似的。

  奶奶的嘴巴严,从小到大都不嚼别人半句舌根。但每当这时,光却可以轻易地撬开她的嘴,让我听听那“莞莞类卿”类了个什么卿:

  老人家还是个少女的时候,跟着镇子里的戏班子唱戏。刚开始戏没学上,倒是端茶送水的多了,天天跟着戏班子跑,一点好没捞到。但还是坚持着,盼着有一天能等来那个“伯乐”。

  奶奶是匹“千里马”,自然等到了“伯乐”。少女认了他当师傅,十五六岁的少女从那时眼里有了光,那束光漫长如两极的极昼,到现在还迟迟不散。

  少女学唱的戏自然是黄梅戏。当那束传承的光真正落到了她身上,她也真正体会到了这束光的“重量”。

  那时,我觉得这和现在的奶奶一点也不像,只是忽的理解了奶奶的脊梁为什么是佝偻的。

  少女的汗水浸湿了衣襟,嗓子也唱哑了。那时候没什么好法子,就喝水。少女喝的又快又急,大半撒在了衣服上,这下也就不用分清到底哪块是汗,哪块是水了。

  脚步压踩戏台,阳光葳蕤盛放。彼时,少女豆蔻年华,正当年少。

  那颗赤诚之心从未熄灭,她一直觉得——

  自己是个不会“老”的少女。

  这是奶奶第一次牵着我的手走过一块地,戏台愣愣的支在上头。野草爬上了台脚,灰尘落满了幕布,看起来像是许久未用了。

  这个时候,奶奶也愣愣的。愣愣的看着那个戏台,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我总觉得她眼里的光在那一刻灭了一瞬。

  她牵着我的手施的力更大了,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可我的手正被她一直牢牢抓着呢。

  戏班子早就散了,再也没有人会支一台戏给她唱了。

  夕阳那一次照的有些落寞,像重重的,对于旧物的回忆压下。那抹由它赋予给记忆的温度,此刻化作重量坠下了。

  奶奶伸出手,摸了摸戏台的架子,碰了一手灰。再想去摸,又“忌惮”了。不知是怕灰脏了手,还是怕手脏了架子。只得撤回了手。

  这是我与戏台的初见,朦胧的像一场梦又像一杯久酿的苦酒。

  再见戏台,我还是被奶奶领着去的。

  但这次不同了,不会“老”的少女穿上了年轻时的戏袍。下摆长了一大截,袖子也是。

  奶奶的肩也只能虚虚的挂住戏袍。这肩相较于年轻时窄了许多,奶奶能走的路也越来越窄了。

  不会“老”的少女穿上戏袍活像真的成了那匹千里马。眼里的那场漫长的极昼迎来了独属于她的极光,满天的色彩晕在了眼中。

  如若说要描述,那便只是回忆也足够精彩。

  老人家的声音变尖变细了,像执拗时骂我那样。我这才能把那位奶奶口中的“千里马”与老人家联系起来——

  都是韧劲的,执拗的。

  唱的是黄梅戏的《女驸马》,一句唱词飘入耳中:“我圆着红袍冒着红花啊——好新鲜呐!”是意气风发的,熠熠生辉的少年气。老人家的袖袍宽大,装下了半生苍凉与极尽热血。我的眸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把奶奶穿着戏袍的影子和那位少女重合起来。

  奶奶真的不会“老”。

  那日黄昏时,光是葳蕤的、眷恋的。在这位故友的身上疯长、盛放着。

  戏台下空无一人,只留我一个懵懂稚童。但我总觉得有人顺过这光的脉络,静静欣赏着这一场跨越时光的表演。

  忽的觉得,老人家一生被割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执拗的、平常的小老太婆;一个是执拗的、意气风发的少女。

  老人家从来没变,在她穿上这身戏袍起,就什么都没变。意气风发的少女还在,戏台还在老地方张罗着,就连观众也被葳蕤的光赐了雅座。

  后来,奶奶的背脊被这束光压的越来越佝偻了,连带着五脏六腑也被挤压着、剥夺着它们本该拥有的生机。

  小院里的豆角被菟丝子缠上了,静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许是早就有了。

  老人家终是带着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女,去找她的“伯乐”了。

  奶奶的手是冰凉的,每次洗了菜后也是这般凉,可没多久又会热起来——但我知道这次怎么也热不起来了。

  那场两极的极昼终于结束了,那颗白日星终于沿着西滑下了空中,划下了夜幕。

  这一次是一场极夜,是一场安眠的梦。

  夕阳佝偻着背才探进灵堂来,来看看这位常给它歇脚之处的老友。光又一次在奶奶的脸上攀缘生根,直至再也撒不开——但还是一副寻常老人家模样。

  或许是那颗白日星也累了,没那么灿烂了,再照不亮那场无际的夜了——

  仿若从前,少女还在干着农活,守着一亩三分地的时候。太阳暖洋洋的照着,却照不亮眼眸中的一抹黑灰。

  世间的所有相遇,大抵都是相互成全的吧。若没有极夜的漫长又怎么能看见那极昼有多灿烂呢?

  奶奶常念叨着说师傅慧眼识珠,成全了一个“端茶倒水”跟班对戏的痴。可这方戏台,却是承载了少女一整个少时年华。

  那双眸子就是最好的证明,见过满堂喝彩,也见过人走茶凉。

  借老人家之口,我之手穿起来的意气风发。最后都如同那夕阳葳蕤,填满了肺腑,氤氲了眼眶。

  老人家像束光一样,自由的、让人抓不住的……

  那年盛夏,阳光斜斜倾洒而下,穿透腐朽的枯枝,映出灿金的颜色来。那座戏台下再没有一个懵懂的稚童与一个执拗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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