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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杀死了……

雨启 发表于 2026-04-29 01:30:38   阅读次数: 763

        “你知道的,我一直不爱吃含片这种东西”

        但我还记得,她站在我面前,笑得灿烂,一口一口把我的灵魂吞吃入腹。

         灵魂含片,这种不合常理的东西因欲望诞生,也因为欲望而消散。将人的情绪、记忆、生命,虚无缥缈的东西压缩成实体含片,在咀嚼吞咽间,让灵魂融入身体,他的所有,天赋,后天的努力,经历的所有,都会在脑中渐渐清晰。含片食用指南中有提到,若含片中灵魂在被压缩前食用过含片,则默认压缩一人灵魂。

         我对灵魂含片的了解很少,大多来自于网络上的旧版食用说明和他人的口述。灵魂含片在28年前就被国家严令禁止,是只存在于老一辈记忆里的东西,我也不愿去了解。但相较于我的冷淡态度,好友张涸析似乎对灵魂含片兴趣颇深,自我认识她以来,在日常聊天中便常常有意无意的提起。即使我并不反感,也对张涸析的行为表示疑惑不解。而这种情绪在得知我父母是灵魂含片最后一任研究人员时则变得更加强烈,心中的不安如影如随。

         那天晚上有雨,晚自习下课后已经是9点。路灯光线下,仍是昏暗一片。我撑开伞走进雨幕中,雨点打在塑料上噼里啪啦响。没走几步路,身后就传来略显急切的脚步声,张涸析跑到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怎么不等我啊!”她扯扯袖子 “都湿了一大片啦!”

         明明是责备的语气,但撞进那双盛着笑意眼眸中,反驳的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唉,明天好像要开家长会吧?”张涸析拉着我的手向前小跑几步,眼底闪着光 “你父母要来的吧?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父母呢,能教出你这么优秀的孩子,你家长一定对你‘很好’吧?”

         张涸析特意加重了“很好”二字的读音,但这次我却没听出她话中的别有用意,罕见的沉默几秒,眼神躲闪,含糊其辞的搪塞了过去。

         我父母对的我态度不算好,甚至算得上差。

         自打我记事起,我父母看向我的眼神中就带着淡淡的陌生与厌恶,即使处于同一屋檐下,父母和我的关系也绝谈不上友善。一旦我做的事不符合他们的预期,等待我的便只有挥来的巴掌和无尽的咒骂与怨恨,我实在无法想象,人怎么会的自己的子嗣有如此大的敌意,我仿佛失去了摄取“爱”的能力。所以,在面对张涸析的笑容时,我回馈予她的,只有沉默以及略显惊恐的神情。

         “嗯……好啦!我差不多要走啦!”

          我一言不发走了一路,或许是不耐烦了,在路口处,张涸析就与我挥手告别。从雨伞下冲出,急急忙忙奔向路口处的矮墙。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发觉时间已经很晚了,才向家门狂奔而去。

           我丝毫没有注意到,远方的矮墙处,张涸析缓缓冒出半张脸,在墙后深深凝视着我的背影,雨伞的阴影阴影笼罩着,恰好遮住了她淡然的神情。张涸析嘲弄的冷呵一声,转身向远方走去。风忽然变得很大,雨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刘海,一缕缕贴在额头上。

           ………

           待到我站在家门口才发现,父母已经回来了,窗户隐隐透着光。我愉悦的心情戛然而止,在原地僵了不下10分钟,迟迟不敢推门。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微微振动,音乐铃声在楼道里回响我才如梦初醒,掏出钥匙往锁孔里插,因为颤抖,对了好几次还是没捅进去。直到屋内传来隐约的交谈声与渐进的脚步声。我心一狠,钥匙在锁孔里转一圈,门打开,我刚好和前来开门的母亲对上眼,尴尬蔓延开来。我脚步不停,绕过母亲直直往自己房间走。

          果不其然,母亲的声音响起。

“一天天一天天,见到人就走,我看你就是贱,早知道你那么垃圾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有什么用!成绩那么差。生你还不如去孤儿院领一个!废物,鬼混成着个样子,恶心死了,我和你爸在外面打工,家里也不帮忙打扫一下,忒!”

          我心里暗自庆幸,母亲这次居然没打我。房间门“啪嗒”一声落锁,我熟练的将摄像头遮住,疲倦的往床上一倒。不多时,门外便传来砸门声,伴随一起的还有母亲的辱骂。我盯着头顶的白炽灯,眼前一阵阵发黑。

          夜晚在喧嚣中过去。

          第二日起床时,门外一片狼藉,碎瓷片和烟头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我常常感到疑问,我的父母,真的是28年前那个受万人敬仰的研究员吗?

          我无从得知,时钟的秒针一顿一顿向前走着,窗外仍是漆黑一片,窒息感缠绕心间。

          ………

          校内,家长会的时间临近了。上课时,我的眼神不时瞟向窗外,余光在校门口来回徘徊。当记忆中的那辆车出现在视野中,我的手心还是冒出了细细的汗,空白占领了脑中所有的思绪。四周的同学一个接一个起身离去,我把头低低的埋在摞起的书后,指甲掐进肉里。

          班级外,我靠在墙看张涸析给来往的家长登记,那个身影还是没有出现。我摸出手机点进社交网站,一则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警方带人剿灭一处灵魂含片制作地点,有组织人员仍在逃逸。”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圈,视线落到右下角的分享键,几秒后,分享成功的音效响起。此时家长会已经开始,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母亲在我的座位上坐立难安,全身上下透露着对我所处环境的嫌恶不满。

          张涸析登记完,笔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看到我明显眼神亮了下“没想到你现在也对灵魂含片感兴趣啊。” 她眉眼弯弯“我还以为你会很讨厌这种东西呢。”

          她把手机页面在我面前晃了晃,又道:“我有关于灵魂含片的更多资料,想要可以来找我哦~”张涸析对灵魂含片的关注程度远超我想象。实际上,我对灵魂含片这种犯罪工具没有任何好感。但我沉默着将打断的念头埋进心底,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瞥到张涸析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我微微怔住,张涸析顺着目光望去,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仿佛预判到了我的疑问,在我开口前便回答了我的问题。

          “哦,之前忘和你说了,我是孤儿……你不会歧视孤儿的对吧?”我呆住了,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张涸析是孤儿的消息,初听闻一时一些接受不了。望着张涸析的眼,一个问题突然蹦出——张涸析既然是孤儿,那么她了解灵魂含片的渠道是什么?

           我又陷入沉思中,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两圈还是没得出答案。但张涸析嘴角的笑意却已经渐渐淡下来了。“家长会还有几分钟结束?” 她的声音把我从思索的状态中拉出,我下意识 “啊” 了一声,看向手机。

           还有两分钟结束。教室里的家长有些躁动,更有甚者手机看了一整堂课。铃声响起,有家长陆陆续续从班级内出来。我察觉到张涸析莫名的紧张,转头一看。

          是我妈。她手上还握着手机,原本无表情的面容在见到张涸析时大惊失色,脸都苍白了一个度。视线落到我身上,她疯一般的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向后扯,颤抖的语气中带着愤怒 “你这么整天就和这些不三不四的…”母亲可能不知道说什么了,哆嗦着用手指着张涸析的额头。

          我的手腕处感到一阵阵疼痛,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四周的同学投来打量的目光。我才反应过来,挣脱开她的手向后连退好几步,母亲的瞳孔倒映出我不可置信的神情。

          她不管不顾的转身离去,躲避瘟疫般跑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响。同学探寻的目光离去,张涸析呆滞的原地不动,许久后,她开口:“啊……你……”

           “对不起!!”

           我慌乱中开口道歉,极力的为母亲辩解,苍白的语言似乎总容易让她误解我的意思。最后,张涸析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向我告别。

          我的确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晚上,我推开家门,只有父亲一人坐在沙发上抽烟,呛人的烟味弥漫整个客厅。或许是心情不佳,母亲还没回来,父亲拿着手机敲敲打打。

          沙发离我站的位置不远,我能勉强瞟到父亲手机上的几个字。“我怎么……她…死……都怪你……” “张涸析……弟弟…知道……”

          张涸析?!

          我瞳孔骤缩,身体微微前倾,更加努力的去看他手机上的消息。但还没等我看清楚,父亲就忽然偏过头看向我,我莫名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心虚,他骂道:“看什么看!你妈没回来也不知道出去找找,一天天赖在家里!” 他把手机熄屏了,骂骂咧咧的起身 “你这次考试只考了62吧!?真不知道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么弱智的孩子的!一点也不孝顺,赶紧去找下你妈!” 我被踉踉跄跄地拽出家门,深色的木门“砰” 得一声被关上。我瞳孔地震的站在家门口,几秒后木着脸坐在楼梯间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那方却迟迟没有接通。

          “嗯???”

           我盯着手机页面,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怨气又从心底升起。没办法,我下了楼,苦大仇深的蹲在街边。今天夜里的风格外大,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地上的水洼还没有干透,看天色似乎还要下雨,潮湿的水气粘在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被赶出来时没带伞,甚至连外套都没穿。现在刚好换季,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肯定要感冒,严重的话发烧也有可能。

           我边思考请假的可能性边站起身。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我下意识抬头,居民楼亮着的灯光让我不由得看了下时间。

           ……11点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看着眼前的景象,我突然想到下午转发的新闻。

          “会有关系吗?”脑中蹦出的想法让我不由得思考起来。也许是感冒影响了我的智商,我居然跑上前去看。小区楼下聚了些人,我凑进去竖起耳朵听,试图摸清楚情况。

          “嗯……”在前前后后打听许久后,我退出人群思索着信息。惊叹自己居然猜对的同时无意识拐进一条小巷,把父亲寻找母亲的嘱托忘的一干二净。实际上,我觉得我应该有点紧迫感。毕竟刚被赶出来就得知了杀人犯在附近。但此时此刻,我甚至还有闲心给母亲编辑短信,叫她赶快回家。

           手机上方的消息栏蹦出一条通知,是张涸析发来的图片。我迟疑的点开,当看清楚图片内容时,我呼吸一滞,眼眸不可置信的瞪大。照片中,母亲蹲在墙角的阴影里,肥胖的身躯极力压缩着存在感。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我看见,这张图的背景,和我身后的墙壁一模一样。

            我狂奔在巷道中,气喘吁吁的发语音询问情况。刺耳的警笛声再一次响起,比上次更大。一个想法在脑中慢慢成型,挥之不去。终于,对面回复了。张涸析的声音很不稳,断断续续,但我还是听见了那个答案。

          我赶到时,警察已经将母亲逮捕。“你涉及违法犯罪…私自制造灵魂含片……”张涸析站在一边,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母亲看见我,挣扎的更激烈。“我没有!是她!她肯定是因为我女儿…”母亲被拖上警车,我呆呆的目送她离去,而张涸析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淡下来。

          “……你知道吗。”她突兀的出声,我马上反应过来,张涸析在指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我的亲人。不是自然死亡,他们到现在都被判为失踪人口。”气氛忽得冷了下来。“你知道吗?大多数因为灵魂含片死亡的人,都会被判为失踪人口。”“哈?你想说什么?”我出声打断张涸析的话,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浓烈,联想到我母亲被逮捕的原因,我意识到我的处境很危险。“你知道吗,你父母根本就不是灵魂含片的研究员,那个职位,本来是我妈的。”

          额…机智如我,通过张涸析的描述,我很快就明白了我的处境。“但、但是,你为什么找我…”“你知道吗?你以前也服用给灵魂含片。”“我没和你说过,我还有个弟弟。”

          我盯着她的眼睛,脑补着自己的死法。不对,我居然还在笑。在张涸析的计划中,她强忍恶心和我往来,在真相揭露时,我应该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哭嚎才对吧。张涸析一步步上前,我的灵魂在战栗着。

          若含片中灵魂在被压缩前食用过含片,则默认压缩一人灵魂。

          但我觉得,张涸析想要的,是她弟弟的灵魂。我的眼眶红了,连视野也变得模糊。在死亡前一秒,我终于尝到了灵魂的味道。

          苦涩的,甜蜜的。腐烂的,鲜艳的。酸涩的,混着泪水的。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