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迎南北鸟
钦斋卿 发表于 2026-05-02 00:58:18 阅读次数: 51369蝉鸣在耳边回荡,父女二人坐在院子里梧桐树下乘凉。
薛郧坐在小薛涛对面,望着高耸入云的梧桐树喃喃,若有所思:
“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
小薛涛或许是被蝉鸣吵得,又或许是被长安这炎热的锅炉热得,她趴在桌子上,目光锁在悬空着来回摆荡的两只小脚丫。
蓦地,她听见父亲口中蹦出来的一句诗,便下意识回道:
“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两只小脚丫。
对面的父亲许久没有做出回应,小薛涛便懒洋洋的抬起眸子,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父亲捋着胡子的手停着不动,睁大着眼睛,有震惊,也有笑意。
父女二人目光相撞,父亲笑弯了眼,停着的手又开始捋着胡子“妙哉,妙哉,此句诗,对仗工整,意境开阔,我们家洪度将来定是堪比卓文君的才女。”八岁的薛涛听见来自当官的父亲的夸赞,也笑弯了眼,顿时觉得心轻了好多,长安这个大锅炉也没那么热了,蝉鸣也没那么吵了,梧桐树的树荫和冰棍一般凉快。
想到这,64岁的薛涛不禁笑出声来,但继续回忆,不愉快的回忆也涌上心头。
在那之后不久,薛郧是个清官,因得罪权贵而被贬谪入蜀,薛涛也随家迁至成都。老天并未想着放过他们,坏事接踵而来,几年后薛郧在出使南诏途中病逝。
一个家不能没有顶梁柱,但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父亲薛郧,去世了,家道骤然中落。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两年后,16岁的薛涛为了活下去,选择加入乐籍。
薛涛入乐籍后,很快凭借出众才华崭露头角。她的生活也很快迎来转机。多亏了一个人——韦皋,时任镇守蜀中剑南西川节度使,此人雄才大略,对文人雅士极为礼遇。
贞元元年,在一次“平常”的节度使酒宴前,薛涛的左眼皮跳动不止,她想常言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莫非今日……有何好事将要发生? 心里不免有一丝期待。
按照往常酒宴一般,宾客先是按照身份落座,侍女们整齐的端着茶点,水果,放在食案上,随后是主食和菜肴。
“韦大人可真是比肩郭子仪,在世诸葛亮啊!”紧随其后的是韦皋的几声笑。薛涛早已见怪不怪,在这半个时辰里,一般的都是用来进食与互相客套寒暄,好事会发生在这段时间里吗?
半个时辰过去了,宾客们一个个端起注子,里面盛满的或是本地色如琥珀,香气浓郁,口感醇厚绵柔的剑南烧春,或是色泽瑰丽,香气浪漫的葡萄酒,又或是口感清新美好的米酒,畅饮。饮酒几巡后,大家开始行酒令,或掷骰,或抽签,输者罚酒。薛涛的左眼又开始跳了,看来好事便会发生在此时。
在欢腾的龟兹乐《胡旋舞》中,韦皋放下酒杯“薛涛,你可否为大家作诗,助助兴?”薛涛颔首,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她缓缓起身,走向早已摆好的笔墨纸砚当中,带起一阵清风。羊肉的骚味,酒浓郁的香甜,身旁乐工们的奏乐,舞姬们欢快的舞蹈,一同充斥着薛涛的所有感官。薛涛醒了醒神,从容的提起笔,写下那改变她一生的诗——《谒巫山庙》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她的左眼皮果然没有白跳。韦皋接过这首诗,手顿住了,笑道“妙极了!此诗借古讽今,毫无脂粉之气,却有兴亡之叹,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小女子之手!”从此,薛涛声名鹊起,帅府每有盛宴,她都成为侍宴的不二人选,很快成为韦皋身边的红人。
“薛校书?”一声清脆的呼唤不知从何传来,她想起韦皋曾向朝廷奏请授予她“校书郎”之职——这是唐代专掌校勘典籍的官职,虽为从九品,但从未有女子担任。虽未获准,“女校书”之名却不胫而走,成为她一生的标签。略有衰老的嘴角泛起淡淡的弧度。
万事总是有双面性的,约791年,薛涛因故触怒韦皋,被罚赴松州。松州,当时是唐蕃对峙的边陲要塞,路途险远,环境苦寒。
"按辔岭头寒复寒,微风细雨彻心肝。但得放儿归舍去,山水会须看的看。"
她站在岭头,轻微的头疼,且寒风彻骨,而细雨又一味地扑在脸上。她的眼前是苍茫的雪域高原,身后是回不去的成都。
她,由“看人眼色、讨人欢喜的才女”,变成了“看过生死、心中有丘壑的女人”。那年她也才二十几岁。
不久韦皋将她召回。此次归来,她脱离了乐籍,隐居在浣花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但是就在薛涛41岁那年遇见了那个命中令她的全身心投入于爱情的男人——元稹。
唐元和四年,30岁的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蜀中。他久闻薛涛才名,到成都后便约她相见。
仆人领着薛涛推开元稹的房门,其实薛涛这次与元稹的相见也并非是因为元稹的才气,也因为时任东川节度使的严绶居中牵线。严绶曾是薛涛在韦皋幕府的同僚,他安排薛涛从成都前往梓州与元稹会面。下午的太阳较早晨的太阳总归要强些,阳光打在元稹俊俏的脸上,恰可用"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来形容。自那以后元稹被薛涛的才华与气质深深吸引,薛涛也在元稹身上看到了久违的爱情。
但薛涛与元稹的爱情,是一场注定成诗的错过。
他是浪子,她是过客。三十岁的御史与四十一岁的校书,在蜀地的烟水中相遇,像两片云偶然交汇——下过一场雨,各自散去。
她写“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是她对他浓浓的爱意。
他临走时立下誓言,答应会归来与她团聚,却一生没有实现。
那些未寄出的信,未说破的怨,都沉进了薛涛笺的深红里。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后来她穿道袍、住吟诗楼,真正的爱不是怨怼与忘记,而是不再疼痛与记得,把情爱还给风月,把自己还给自己……
回忆戛然而止。她躺在床榻上,窗外的蝉鸣,风声涌入耳中,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八岁时的那个夏天。
“唯见芙蓉含晓露,数行红泪滴清池。”
芙蓉花上的露水滑落,而薛涛的一生也戛然而止……
她的一生曲折而又绚烂,如她的字“洪度”。这二字的深意,可用一句话概括:父亲希望她在这乱世洪流中,有度量、有分寸、安然度过一生。
而她,真的做到了。
脆生生的童声笑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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