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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落叶

金书俞 发表于 2026-04-20 13:10:58   阅读次数: 9272

     很少有人会像林小植一样,对做值日这件事满腔热忱。

     没错,她喜欢扫地,但仅限于室外的包干区。教室里能扫出什么来?无非是灰尘、饮料瓶、废纸团、被咬坏的水笔芯之类——都是些令人烦躁沮丧的东西。而室外,绝大多数的垃圾都是自然之物:落叶、花瓣、小石子,一点都不脏,全程扫下来,甚至觉得神清气爽。如果这些也算垃圾,那么林小植会愉快地承认自己喜欢垃圾。

      往年秋天,她都喜欢蹲在树下,饶有兴致地捡拾被风吹掉的栾树种子。栾 树枝上的叶子已经转黄,一串串粉色灯笼似的果实,在秋日清晨的阳光里恬  静地发着光。撕开灯笼,里面是一粒粒红豆大小的种子。成熟的种子是油亮的黑色,饱满坚硬,可以穿起来戴在手腕上。

          但现在她没有那种浪漫的兴致了,因为落叶会让她想起为脑梗住院的爷爷。

      她独自在深秋的街道上慢慢走着,遍地细碎的栾树叶像一滴滴干燥的泪,在风中汹涌奔流,身不由己,不知归处。那些栾树看起来好像很忧伤。

     落叶是秋天的注脚,是树的叹息。小植低着头,如同蹚水前行,看风卷起的树叶一次次没过鞋子。

      到了医院,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坐在后花园的草坪上发呆,周围静悄悄的。

       “啪!”

      她吓了一跳,身后好像有东西砸在地上。扭头看看,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啪!”

      到底是什么声音呢?她有些纳闷,那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更不是小鸟警觉的跳跃声。那是一种干脆的撞击:“啪!”

       一阵阵风吹来,核桃的叶子重重地坠落,一片片磕在地上。“啪!”好像有人往下狠狠地掷东西。“啪!”好像树累了,撒手撂下沉重的行李。             “啪!”好像叶子摔得筋骨错位,不由得蜷缩身躯,发出呻吟。“啪!”好像摔在地上的是她自己,小植心里狠狠一疼。那不是随风飘零,而是结结实实地坠落,是铆足了劲儿砸出声响。一声“啪”就是一个坑,要嵌入大地的皮肉,射穿地心。

 

       之前她从来不知道,树叶也能落得如此惊心动魄。

 

       小植看着落叶,继续等,忐忑地等着爷爷苏醒的消息。爷爷还会醒吗?醒来后的爷爷还是她认识的爷爷吗……

      

       电视里的病房大多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安静怡人,一间房只住一个病人,堪比高级宾馆,推馆像度假。可现实中的病房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门诊楼里人头攒动、繁忙嘈杂,行色匆匆的医务人员、惊恐憔悴的病人和焦头烂额的家属把那里变成一个逃难的火车站。看不见的战火硝烟和疼痛死亡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里蔓延,针管和药片就是枪和子弹,手术刀能划出黑暗,纱布里藏着和黎明。

       相比之下,住院部静得可怕,深夜走过幽长狭窄的病房走廊,两边无窗,灯光昏暗,如同走向世界尽头,使人内心悲凉。

     一间病房有四张床,之间用白色布帘分隔开,逼仄的空间有种囚禁的感觉,布帘就像随时会倒塌的墙,毫无安全感可言。

      小植几乎不敢认——爷爷躺在病床上,虚弱不堪,整个人抽空了似的,像一团揉皱的旧报纸。他苍老了那么多,虚弱而疲惫,仿佛一场秋雨过后,所有舒挺的绿叶都枯黄了。

 

     守在床边的姑姑说:“你爷爷刚醒了一会儿,还好,他还记得我。医生说要积极治疗,你爷爷情况算很好了,也许很快就能出院。”

      又是一个周末,小植的爷爷出院了。爷爷一歪一扭走得很慢。小跟在后面,看他身体倾斜,像瘪了一侧轮胎的汽车。爷爷好像随时会失去重心而跌倒。但他依旧奋力向前走,不管走得多慢。路边一排瘦高的法桐树默默地向他行注目礼。

      小植抬起头,干枯的树叶紧紧扑着枝干,一阵风吹来,带走了几片,另一阵风吹来,又带走了几片。但总有一些始终留在树上,直到来年春天也不松开。

       小植又一次坐在了医院的草坪上。

       和上次不同,现在,核桃树的叶子已落尽,轮到银杏了。银杏叶很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今天姑父去学校接她的时候,她正在上课,听说爷爷出事了,书包都没背就冲出教室。

      “本来我想等你放学了再来,但你姑姑非让你尽早到医院,她担心……”

担心……担心爷爷醒不来了?小植心想,但不敢问。

        姑父似乎听见了她的想法,特意说:“你知道,你姑姑嘛,有时候过于悲观。”他把车开得飞快,“我觉得没那么严重。”

 

     小植下意识地抠手,直到把指甲边的肉刺抠出了血。

    “爷爷怎么又……”

      “脑梗的复发率本来就很高。事发突然,今天早上我正睡觉呢,接到你姑姑的电话,赶紧过去,把你爷爷送到医院。”

 

       小植还记得秋天,自己第一次来医院时的不安和恐慌。此刻她也满心焦虑,然而就像经历过一次地震的人,再次面对的时候依旧会怕,但至少没那么慌了。

       银杏树又瘦又直,像一个踮起脚,双臂向上探、努力触摸天空的人,带着一点儿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傻气,举止投足是那么倔强,又那么优雅。他的叶子,是令人目眩的金色,像一片片碎掉的阳光

       “你在看什么?”姑父问。

        “落叶。”

         姑父眯起眼,像在仔细辨别什么:“不,那不是落叶,那是蝴蝶。”

       “蝴蝶?”

        “嗯,是蝴蝶。”语气很肯定,表情很认真。

 

          小植不知道他到底是当真还是开玩笑。但,她假装信了。

 

        落叶是一种死亡?或许它更像是一种新生,一种超越此刻的、另一种形态的生命。大风之中,银杏叶离开枝头,化作金色蝴蝶,翩翩起舞,悠然自得,从容优雅,去往树到达不了的无限远方。更轻盈,更自由,更诗意,更恒久。

     “小植!”姑姑突然出现在楼上的窗口,“你爷爷醒了!快来!”

       小植和姑父跳起来,欢心雀跃的心情就像风中的树叶,轻快地打旋。

 

     又是一个有阳光的清晨。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小植被一只黄蝴蝶撞到了额头。

 

       不是落叶,是真正的蝴蝶。惊愕中她眼睁睁看着它兜兜转转,跟跑而去,仿佛醉了。不是春天,校园里没有花,不知这不合时宜的浪漫者是从哪里来的。是毫无意义的偶然,意味深长的神谕,命运的暗示,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可以,她更愿意把这理解为一种重生——死去的落叶仍化作为蝴蝶,在她的额头留下一个笨拙的吻。

 


范德清
张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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